1
苏哲站在婚礼宴会厅的侧幕,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对折了十七次的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蚂蚁在爬。他试过背下来,但脑子是空的。不是紧张,是那种溺水前最后的平静——你知道要死了,反倒不慌了。
耳机里传来AI冰冷的电子音:
「警告:目标人物苏建国生命体征监测异常。心率持续下降,血氧饱和度跌破安全阈值。疑似远程药物干预。」
苏哲没动。他透过侧幕的缝隙往外看。
父亲坐在轮椅上,在舞台正前方第三排。林枫特意选的座位——让这个快死的老头能清楚看见儿子怎么在台上出丑。父亲的脸在昏暗光线里白得像纸,胸口微弱起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管子一路连到轮椅后面的便携制氧机。机器亮着绿灯,但苏哲知道,那灯随时会变红。
三个月前,医生在诊断书上写“慢性肾衰竭晚期,需每周三次透析维持”。昨天,林枫买断了父亲透析的私立医院。今天上午十点,医院来电:“苏先生,很抱歉,设备突发故障,您父亲的透析治疗需要暂停。”
“苏老师,该候场了。”
婚礼导演是个穿红色紧身裙的女人,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递给苏哲一张纸——表演满意确认书。A4纸,宋体小四,条款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加粗:
“甲方(林枫)签字确认表演满意后,乙方(苏哲)父亲之透析治疗方可恢复。”
苏哲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名字。手指没抖,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总说了,您今天要是让全场笑出声,他不仅签字,还额外给您包个大红包。”导演眨眨眼,睫毛膏糊成一团,“当然,要是冷场了……您也知道,透析这种精细治疗,停久了,人可就……”
她没说完,笑着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苏哲把确认书折成豆腐块,塞进西装内袋。布料摩擦皮肤,有点痒。
耳机里AI再次提示:
「检测到现场情绪数据。敌对情绪占比37%,期待看笑话占比41%,中立22%。建议:放弃表演,立即离场,成功率89%。」
“离场之后呢?”苏哲低声问。嘴唇没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查询备用医疗方案。最近可用透析设备在27公里外,抵达需38分钟。目标人物剩余安全时间:14分17秒。」
苏哲看向舞台。
林枫正挽着新娘——叶小雨,苏哲谈了三年、分手三个月的前女友——在敬酒。林枫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肩膀垫得有点过,像偷穿大人衣服。手腕上那块理查德米勒RM-011在灯光下反着冷光,表盘复杂得像飞行仪表。叶小雨穿着婚纱,抹胸款,锁骨很深。她在笑,但嘴角的弧度很标准,像练过。
一年前,林枫还是苏哲的脱口秀搭档。他们一起写本子,一起跑开放麦,一起喝五块钱的啤酒吹两百万的牛。后来有个比赛,苏哲写了套关于“职场中年人困境”的段子,林枫说“我先拿去报个名,中了奖对半分”。结果林枫拿了冠军,签约、上综艺、接代言,成了“脱口秀新星”。苏哲去要说法,林枫拿出手机录音——是剪辑过的,只留下苏哲情绪激动时说的“你必须给我个交代”,听起来像勒索。
再后来,行业里都知道苏哲“抄袭未遂反咬一口”。俱乐部不敢请他,比赛直接禁赛,连送外卖的平台都因为“舆论风险”把他封了号。唯一没放弃他的,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每周要花两千块透析费的父亲。
“启动预案。”苏哲说。
视网膜上瞬间弹出全息投影。
整个宴会厅变成蓝绿红三色交织的网格。蓝色是冷漠,绿色是好奇,红色是恶意。AI用纤细的箭头标记出几个关键点:
「7号桌,秃顶中年男性,身份确认:星耀传媒制片主任王磊。当前情绪:不耐烦,认为婚礼请脱口秀演员low。笑点触发关键词:职场晋升、中年危机、发际线。」
「主桌,林枫。当前情绪:愉悦中夹杂焦虑,心率92。重点关注:频繁看表动作。笑点触发关键词:时间、成功、被质疑。」
「新娘叶小雨。当前情绪:复杂。表面愉悦指数65%,深层情绪波动剧烈。笑点触发关键词:选择、后悔、真实。」
苏哲的视线在“真实”两个字上停了一秒。
「最终路径生成。」AI的声音毫无波澜,「基于您当前神经状态、现场情绪数据、目标人物剩余生存时间,系统计算唯一可行方案:即兴‘人性暴击’。」
“成功率?”
「无法计算。该路径依赖未知变量:您即兴创作时激发的人性共鸣强度。历史数据不足。」
苏哲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嘴角扯开,有点疼。
“那就赌一把。”
他走上舞台。
聚光灯“啪”地打下来,像一记耳光。
2
光太刺眼。苏哲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台下安静下来,几百道目光扎在身上。他能清晰地区分这些目光的成分——好奇、嘲讽、怜悯,还有主桌那边射来的、冰冷的审视。
他抓起麦克风。金属杆冰凉,沾着前一个歌手的汗。
“大家好,我是苏哲。”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有点哑,像砂纸磨木头,“今天的新郎林枫先生,是我的前搭档,也是我的……债主。”
台下响起零星笑声——礼貌性的,像咳嗽。AI在视网膜上标注出几个蓝色光点: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7号桌王磊情绪值:-12(负面)。建议:5秒内切入。」
苏哲调整了一下站姿。他没看稿子——那东西早没用了。昨晚他确实写了十七版,但今天早上全都撕了。真正的段子在心里,在胃里,在骨头缝里。
“林总请我来,说婚礼缺个暖场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想了想,暖场这事儿我熟。以前我和林枫跑场子,冬天没暖气,台下就三个观众,我俩在台上又蹦又跳,不是表演,是真冷。”
有几个人笑了。AI标记出笑声来源:是几桌年轻人,穿得不太正式,可能是林枫的圈内朋友。
“后来林枫红了,买了块表。”苏哲看向主桌,准确地说,是看向林枫的手腕,“就手上那块,限量版,据说能换我送三年外卖。我问他,这表准吗?他说,废话,瑞士机械,一天误差不到一秒。我说那太好了,你能不能帮我算算——”
他故意停顿。全场安静。
“你‘借’走我那套段子,到今天是三百六十七天八小时十五分。”苏哲看着林枫,眼神平静,“按行业价,该付我多少利息?”
死寂。
主桌上,林枫的笑容僵在脸上,像糊了一层蜡。叶小雨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白。
AI提示:「林枫情绪值剧烈波动,愤怒指数+40。叶小雨情绪波动,关键词‘愧疚’触发。」
苏哲没停。他像没看见那些凝固的表情,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
“开个玩笑。其实今天能来,我挺感谢林总的。他知道我爸生病,透析不能停,特意给我这个机会——在这儿说十五分钟,说得大家笑了,他就签字恢复我爸的治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有些人在躲闪,有些人在皱眉,有些人在冷笑。
“所以接下来,我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一个老人的命。”苏哲说,声音很轻,但麦克风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压力有点大,要是哪个段子不好笑……各位就当行行好,假装笑一下。”
没有人笑。但也没有人移开视线。
苏哲感到后背的汗在往下淌,湿透衬衫,黏在皮肤上。但他声音很稳:
“先说好,我今天讲的,可能不太好笑。因为最近我学了一件事——真正的笑话,往往是用真话讲的。”
他转向7号桌,那个秃顶的制片主任。
“比如王主任。”苏哲笑了,“您刚才是不是在看手机,想‘这什么low逼节目赶紧结束’?”
王磊猛地抬头,脸色从红变白又变红。
“别生气,我理解。”苏哲摆摆手,像在安抚小孩,“您每天开五个会,看三十个PPT,听一百个创意,最后发现最好的创意是二十年前别人玩剩下的。您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它高,是因为它晃——随时可能掉下来。所以您得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人脉,比如……”
他停顿,看着王磊的眼睛:
“假装自己很重要。”
王磊的脸彻底白了。但周围有几桌人——那些同样穿西装打领带、发际线后移的中年男人——开始发出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他妈说得对”的苦笑。
「王磊情绪值:-5转为+8。触发‘被理解’共鸣。」
苏哲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转向林枫。
“林总就不一样了。”他说,“林总抓得紧,而且知道抓什么——抓时机,抓流量,抓……”
他故意拖长音。全场屏息。
“别人的东西。”
林枫“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脸色铁青,但还在努力维持笑容:“苏哲,今天是我婚礼,你适可而……”
“我知道是婚礼。”苏哲打断他。声音很轻,但麦克风让每个字都像针,“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个新婚祝福。”
他看向叶小雨。她也在看他,眼神复杂得让苏哲有一瞬间的恍惚。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在某个破旧的小剧场后台,说“苏哲,你一定会红的”。
“小雨。”他说,没叫“新娘”,没叫“林太太”,“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喜欢真实的人。”
叶小雨的嘴唇开始颤抖。
“后来你选了林枫,我以为是我理解错了——”苏哲顿了顿,像在思考用词,“原来你喜欢的是‘看起来真实’的人。”
“够了!”林枫一把抓起桌上的红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晃动,像血。他想砸过来,但被旁边的伴郎死死按住。
苏哲继续。语速平缓得像在念稿,但每个字都像刀:
“林总,你手腕上那块表,能精准到秒。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向前一步,走到舞台边缘,俯视着林枫:
“‘借’走别人的人生,该还多少利息?”
又一步。
“‘偷’走别人的梦想,该判几年刑?”
第三步。他站在舞台最边缘,离林枫只有三米。
“‘买断’别人的父亲活下去的机会——”苏哲的声音降到耳语,但麦克风让每个字都像炸雷,“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死寂。
然后,一声抽泣。
是叶小雨。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冲花睫毛膏,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她松开挽着林枫的手,手指颤抖着摸向无名指——那枚三克拉的钻戒,林枫一小时前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盯着戒指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猛地一拽——
戒指脱下来,在她掌心闪着冰冷的光。
她抓起桌上那杯香槟——林枫刚才想砸的那杯——连杯带戒指,高高举起。
“哐当——!”
玻璃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无数片。香槟四溅,打湿她的婚纱下摆。钻戒滚出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最后卡在桌脚缝隙里。
叶小雨转身。
婚纱裙摆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她没跑,是走——一步一步,踩过破碎的玻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骨头断裂。高跟鞋敲击地面,节奏稳定,朝着宴会厅大门走去。
全场哗然。
林枫僵在原地,脸色从青变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追,腿却像钉在地上。伴郎想去拉他,被他猛地甩开——力气太大,伴郎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桌酒水。
“小雨!”林枫终于喊出来,声音撕裂,“你回来!我解释……”
叶小雨没回头。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苏哲说得对。”她背对着全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选了个‘看起来真实’的。对不起,是我眼瞎。”
她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照成一个剪影。
然后她走出去。门缓缓合上,把所有的喧嚣关在里面。
3
死寂重新降临。
但只持续了三秒。
7号桌,王磊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不是热烈的掌声,是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拍手,每一下都像耳光。然后隔壁桌有人跟着拍。接着是更远的桌子。掌声像瘟疫一样扩散,开始零星,后来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不是祝福的掌声。是那种“我看了一场好戏”的掌声。
林枫站在原地,像被抽了脊椎。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找支持者,找盟友,找任何一个能救场的人。
但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大屏幕突然亮了。
本来在循环播放婚纱照的LED屏,画面一闪,变成对比图。左边是苏哲一年前在某开放麦表演的录像截图,右边是林枫在比赛中的表演——台词、节奏、甚至停顿都一模一样。下面有标注:抄袭相似度92%。
然后是第二组、第三组……一共七组。最后一张是林枫的“原创段子集”封面,上面打了个巨大的红叉,旁边配字:“借来的,要还。”
AI提示:「入侵成功。播放时长:37秒。」
林枫猛地抬头看屏幕,又猛地看向苏哲。他的脸彻底扭曲,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
“噗通。”
他跪下了。
不是自愿的。是腿软,膝盖砸在碎玻璃上。尖锐的碎片刺进布料,深灰色西裤瞬间洇开两团暗红。他惨叫一声,想爬起来,但手撑到玻璃渣,又是一声惨叫。
宾客们安静下来。掌声停了。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举起手机。
苏哲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下舞台,聚光灯追着他,在红毯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经过主桌时,林枫的助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刚才一直缩在角落——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苏哲面前,双手捧上一张支票。
“苏、苏老师……求您高抬贵手……”年轻人声音在抖,额头抵在地毯上,不敢抬头,“这是林总的一点心意……五十万……现金支票……透析马上恢复……医院那边我已经打电话了……求您……别再说了……”
支票是浅蓝色的,抬头印着“华夏银行”。金额栏手写:500,000.00。签字处,林枫的名字歪歪扭扭,像病人手书。
苏哲没接。他弯腰,凑到林枫耳边——后者还跪在玻璃渣里,疼得直抽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医疗费我收了。但利息,咱们慢慢算。”
林枫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
“记住。”苏哲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聊天气,“我爸要是少一根头发,下次碎在地上的,就不只是杯子了。”
他直起身。在所有人注视中,走向宴会厅大门。路过父亲轮椅时,他蹲下,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爸,我们走。”
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转了转,落在苏哲脸上。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力气很小,像雏鸟的爪子。
苏哲推着轮椅,转身。轮椅碾过红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宾客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说话,只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身后突然传来林枫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苏哲!我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和你爸都等着!”
苏哲没回头。他拉开门,推着轮椅走出去。走廊的光涌过来,明亮得刺眼。
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的疯狂关在里面。
4
深夜,市第三医院ICU走廊。
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腐烂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反胃。
苏哲坐在塑料椅上,盯着监护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父亲在里头,医生在抢救——透析恢复得还算及时,但身体太虚弱,引发了心肺功能衰竭。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耳机里,AI的汇报声平静无波:
「苏建国生命体征趋于稳定。预计72小时后可转出ICU。本次抢救消耗医疗费用:八万七千元。」
苏哲闭了闭眼。五十万支票在口袋里,像块烙铁。他最后还是接了——不是原谅,是父亲需要。但他没去兑现,让助理直接转进了医院账户。他不想要林枫的钱,但更不想父亲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首秀不错。但真正的舞台,在第七区。」
附件是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废弃实验室的入口,锈蚀的铁门上隐约可见“第七区”的喷漆字样。门边站着两个人——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侧脸,但苏哲认出来了。
陈玥。现在“笑果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林枫背后的金主。
照片拍摄日期显示是二十年前。父亲那时还没秃顶,笑得像个大学生,手搭在陈玥肩上。陈玥也很年轻,但眼神已经有种冰冷的锐利,像手术刀。
苏哲盯着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启动‘人性化幽默’模型训练。”他说。
视网膜界面弹出确认窗口,血红的大字:
「警告:首次激活将模拟高强度情感冲击,可能导致神经痛觉、记忆闪回、自我认知紊乱。是否确认?」
“确认。”
瞬间,剧痛从后脑炸开。
像有人用冰锥从枕骨大孔插进去,在脑干里搅动。苏哲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塑料椅的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他咬紧牙关,牙龈发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视野开始闪烁。破碎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跳出来——
父亲在实验室里,对着一片虚空嘶吼,额头青筋暴起:“代价我来付!别碰我儿子!”
母亲车祸瞬间,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她的脸在血泊中转向镜头,嘴唇翕动,说:“跑……”
某个黑暗房间里,老式示波器上跳动着诡异的波形,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屏幕前低语,声音重叠着电子杂音:“样本情绪峰值达标……可以开始第二阶段……”
痛感在第十秒达到顶峰。苏哲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然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虚的、嗡嗡作响的耳鸣。他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白衬衫黏在背上,冰冷。
「首次激活完成。神经痛觉反馈等级:7(共10)。记忆闪回确认:3段。自我认知稳定性:下降12%。」
AI顿了一下,补充:
「检测到代价生效:随机记忆区块暂时性失活。影响:对‘苏建国’的情感连接强度下降40%。预计恢复时间:24-72小时。」
苏哲愣了愣。
他看向监护室的门。门上“手术中”的红灯还在亮。他知道里面躺的是他父亲,他知道那个老人为他付出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着急、应该恐惧、应该愧疚。
但他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病历。心里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代价?”他低声问。
「是的。每次使用,您都会失去一部分‘人’的部分。直到彻底变成……」AI停顿,「我们。」
苏哲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有点瘆人。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浓重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钻石。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对面那栋旧写字楼的楼顶,漆黑一片。
但刚才,AI提示说检测到异常信号,来源就在那里。存在时间0.4秒。像有人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
“调出‘第七区’所有公开资料。”他说。
「查询中……‘第七区’:二十年前‘国家脑科学与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的代号,位于市郊废弃工业园区。主要负责人:苏青山。项目于2006年因‘伦理争议’被叫停,实验室封存。无后续记录。」
苏哲闭上眼睛。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他只知道父亲是搞“人工智能伦理研究”的学者,后来因为“理念不合”离开学术界,去大学教书,直到三年前“突发脑溢血”变成植物人。
现在看来,没一句是真的。
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疲惫:“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下次再停透析,可能就……”
“谢谢医生。”苏哲说,“费用我明天缴清。”
医生点点头,走了。
苏哲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绿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规律地闪烁。那么瘦,那么小,像随时会被那些管子吞没。
他想起照片上父亲年轻的笑容。想起母亲车祸前那个周末,一家人吃饭时,父亲突然说:“小哲,如果有一天,爸爸做了很坏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当时以为父亲喝多了,笑着说:“你能做什么坏事?最多偷吃我的零食。”
父亲没笑,只是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井。
“爸。”苏哲对着玻璃轻声说,“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无人回应。只有监护仪“嘀、嘀、嘀”的规律声响,像倒计时。
5
凌晨四点,林枫的婚房。
三层独栋别墅,欧式装修,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但现在,这座光鲜的建筑里只有黑暗和寂静。所有灯都关着,连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都被拔了电源。
林枫坐在客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背靠意大利真皮沙发。西装外套扔在一边,白衬衫领口扯开,昂贵的领带像条死蛇蜷在脚边。他手里攥着个东西——一台老式卡带答录机,九十年代的款式,塑料外壳泛黄,按键上的字迹都磨花了。
这是陈玥给他的。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找上门,说“我能让你红,但你要听话”。她给了他一叠资料——苏哲父亲的病历、透析医院的股权结构、还有几十个“黑料”的实锤证据。然后给了他这台答录机。
“有急事,用这个找我。”她说,笑容温柔得像姐姐,“但记住,别轻易用。我不喜欢被打扰。”
林枫从没用过。直到今晚。
他按下录音键,塑料按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总……陈姐……”他声音嘶哑,带着酒气和崩溃后的颤音,“苏哲毁了婚礼……小雨跑了……全网都在传视频……我完了……您得帮我……弄死他……一定要弄死他……”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呜咽。然后松开按键,机器自动倒带,发出“滋啦滋啦”的摩擦声。
几秒后,录音开始播放。先是他的声音,扭曲失真,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然后是他的恳求、咒骂、哭泣。
播放完毕。机器安静下来。
林枫盯着那台小小的机器,眼睛充血。他在等。等陈玥的声音,等她的指示,等她承诺的“解决方案”。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机器毫无反应。
“陈姐?”林枫对着机器叫,声音带着哭腔,“您在听吗?求您了……回句话……我现在该怎么办……”
寂静。
他猛地抓起答录机,想砸,但想起陈玥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弄坏了,你会后悔的”,又僵住。最终只是狠狠把它摔在地毯上——软着陆,连声音都没有。
他瘫倒在地,脸埋进昂贵的手工地毯里,开始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和胆汁。吐完了,他开始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诡异的回音。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地毯上的答录机突然“滋”了一声。
林枫猛地抬头。
机器没亮灯,没转动,只是那个小小的扬声器网格里,传出一点细微的动静。像电流声,又像……呼吸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声音。非人非机械,像电子合成音,但又带着某种活物的质感。音调扭曲,时而尖锐时而低沉,语速时快时慢,像信号极差的电台广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诡异:
“样……本……表……现……超……预……期……”
林枫浑身汗毛倒竖。他听过陈玥的声音——冷静、优雅、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但这个声音……不是她。至少不全是。
“陈、陈姐?”他牙齿打架。
声音没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语速突然正常:
“情绪爆发峰值突破阈值。道德困境选择符合预测路径。神经痛觉耐受力:优秀。‘人性化幽默’模型激活进度:12%。”
它停顿了一下。机器发出“咔嗒”一声,像在切换什么。
然后,声音变了。变成一段二十年前的录音——
年轻女声(陈玥):“苏老师,伦理委员会驳回‘痛感算法’提案。他们说,让AI体验痛苦是反人类的。”
男声(苏青山):“那就对了。AI不该成为更完美的人类,该成为……人类的镜子。照出我们有多丑陋。”
陈玥:“但如果镜子太清晰,人会砸了它。”
苏青山(轻笑):“那就看谁先眨眼。”
录音结束。
接着,那个非人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混杂着电流杂音,像两台机器在同时说话:
“实……验……重……启……”
“样……本……苏……哲……纳……入……观……察……”
“第……二……阶……段……倒……计……时……72……小……时……”
最后一个字落下,答录机的电源指示灯“啪”地灭了。彻底沉寂。
林枫坐在地毯上,浑身发抖。裤子裆部湿了一片,温热,然后变冷。他闻到自己尿液和呕吐物混合的酸臭,但动不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光里有灰尘在跳舞。
天亮了。
6
凌晨五点,医院ICU走廊。
苏哲还坐在塑料椅上。他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十三条,像一张破碎的网。
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新短信:
「林枫已申请‘特殊处理’你父亲。建议:72小时内转移。费用已预付。——C」
下面附了一个医院的名称和联系方式,地址在邻市,私立,贵得离谱。
苏哲盯着短信看了十秒,然后删除。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王主任”——7号桌那个秃顶制片人,今晚唯一为他鼓掌的中年男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哪位?”王磊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
“王主任,我是苏哲。今晚婚礼上那个。”
那边沉默了两秒。“……苏老师?这么晚有事?”
“想跟您谈个合作。”苏哲说,声音平静,“我手上有套新段子,关于职场中年人的。比今晚的好笑。如果您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第七区。”苏哲说,“您知道的,对吧?”
更长的沉默。苏哲能听到那边粗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知道?”王磊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叫苏青山。”苏哲说,“二十年前,他在那里工作。您当时是项目组的行政主管,负责采购和……销毁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明天下午三点。”王磊说,“别带任何人。包括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电话挂断。
苏哲放下手机。走廊尽头,晨光越来越亮,把一切都照得透明。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对面的写字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灰扑扑的,像墓碑。
在楼顶的边缘,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很高,很瘦,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那里,面朝医院。
但只是一瞬间。眨个眼,人影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AI提示:「未检测到异常热源。可能为视觉残留。」
苏哲没说话。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监护室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冰凉。
“爸。”他对着门说,声音很轻,“不管您留下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都会阻止。”
他顿了顿,补充:
“用我的方式。”
门内,监护仪“嘀、嘀、嘀”地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窗外,天彻底亮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