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这个梗有点太老了。
马克盯着头顶那盏吊扇看了足足两分钟,这种老古董可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家。
他坐起来。
床单是格子的,红蓝相间,洗得有些发白了。枕头上印着星条旗的图案,边缘起了毛球。床头柜上搁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一个金发男孩站在中间,左右搂着他的父母,三人都笑得露出牙齿。照片背景是某个主题公园,远处有个模糊的过山车轮廓。
马克不认识照片里的人。
他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五指修长,皮肤白得能看到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金色的汗毛从手臂一直延伸到指节,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好吧。”他说。
出声是英语,标准的美式发音,这种陌生感让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马克前世是个狂热的复古主机移植者。
这行当说起来有点疯——把各种现代游戏压缩降级后移植到上古主机平台。别人玩游戏是图个爽,他玩的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让PlayStation的游戏在FC上跑起来,让3D画面变成像素块还能认出是同一个东西。这圈子里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偏执狂,马克在这些人里也算小有名气。
前段时间社区发起了一个挑战:把史上最伟大的射击游戏DOOM移植到超远古主机雅达利2600上。
雅达利2600。128字节的内存。没有帧缓冲。每一行扫描线都得手动控制。那个硬件设计本身就是一场噩梦——CPU和显示芯片必须轮流访问内存,谁慢一步画面就崩了。把DOOM塞进这种东西里,不比把大象装进冰箱容易多少。
但对那些偏执狂来说这都不叫个事,自然也包括马克。
接下来的事就像一场漫长的梦游。近百个日夜,他把自己焊在那张工作台前,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泡面面包随便对付。代码写了删删了写,算法优化到每一个指令周期都要抠。最疯狂的时候他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但脑子还在转,还在想下一段逻辑怎么处理。
然后他做到了。
第一个DEMO跑起来的时候,屏幕上那几个粗糙的像素块在移动,简陋到可笑,卡的像PPT,乍看上去倒像是什么先锋艺术品。但那确确实实是DOOM,看着那个画面,马克靠在椅背上,笑了。
放松下来马克这才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疲倦感。他想,先闭会儿眼,等醒了就把DEMO传到网上,好好打一打那些说不可能的人的脸。
他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啊——”
马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那盏吊扇又转了好几圈。
“忘了把DEMO发布出去了。”
他的语气倒是没有太多的遗憾。穿了也就穿了,反正上辈子孤家寡人一个,了无牵挂。父母走得早,没成家,朋友也就圈子里那几个同好,估计等他们发现自己没了的时候,自己早该烂了。
唯一可惜的确实就是那个DEMO。好不容易写完的,结果没人能看到,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不过这个名字——”
马克前世因为自己的名字没少被人开玩笑。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爹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给他取了个英文名。从小学开始,每次开学点名都得闹笑话。老师念到“马克”的时候抬头找外国小孩,然后看到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站起来,全班哄堂大笑。这种事经历了十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现在好了,真成金发碧眼的正白旗美利坚人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有点幽默感。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着大概十九岁,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发梢翘得毫无章法。五官倒是端正,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眼珠子是偏浅的蓝色。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肩膀的位置倒是撑得起来。
“确实挺帅的。”马克对着镜子里的脸评价了一句。除了长得帅,简直一无是处。
关于这具身体的前主人,记忆正一点一点浮上来。
原身也叫马克,马克·安德森,今年十九岁。从小到大学习不好,也没啥特长。性格不坏,就是没什么上进心,属于那种老师想批评都找不到理由,想表扬也找不到由头的小透明。
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在一家汽修厂上班,母亲是超市的收银员,家里没什么多余的亲戚。
高中毕业后,原身不出意外地只能上当地的社区大学。上了半年学,课翘了不少,成绩自然也谈不上好看。前几天突然接到消息,说家里出事了,于是星夜飞奔赶回来。
然后马克花了点时间理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的起点是一块钱。
没错,一块钱。
原身他爹某天在汽修厂门口的地上捡到一张一美元的钞票,随手揣兜里。下班路上路过彩票店,看到有新彩票,就顺手买了一张。
中了几千万。美元。
交完税还剩下好大一笔。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三辈子都不止。
原身他爹大概是被这个数字砸晕了。一个修了一辈子车的中年男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几千万,那种冲击力不亚于发现自己成了阿祖。他开始相信自己就是天选之人,这就是走向人生巅峰的第一步,是上帝亲自把那枚一块钱硬币放在他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去捡的。
然后银行经理来了。
经理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体面人,说话温声细语,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夹。他给原身他爹倒了杯咖啡,坐在办公室里,把一份收购方案摊开在桌上。
方案里说的是一家曾经站在行业巅峰的企业。这家企业创造过奇迹,定义过时代,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认知。但因为近期的决策失误,生意受到严重打击,目前正在低价出售。买到就是赚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原身他爹被说服了。
他掏空了全部奖金,又从银行贷了一大笔款,签了字,成了这家企业的新主人。
交易完成的那天晚上,原身他爹高兴坏了。带着他妈去开香槟,喝到餐厅打烊才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酒劲上来了,车子一头撞到了树上。
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马克——原身那个十九岁的倒霉孩子——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学校宿舍睡觉。电话是从医院打来的,对方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只听到“车祸”“父母”“当场死亡”这几个词,他随手扯过一件衣服胡乱穿上便跑回了家。
然后就是丧事。联系殡仪馆,安排追悼会,通知亲友——实际上也没什么亲友可通知的,来的人凑不满一排椅子。接着是各种遗产继承手续,律师楼、银行、税务局,每个地方都要跑好几趟。一堆文件要签,一堆表格要填,一堆条款要看懂。
原身那个十九岁的脑子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熬了三天。白天跑手续,晚上整理父母的遗物,所有的东西都得经手过一遍。书籍、账单、信件、合同,没有一刻清闲。第三天深夜,他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合同,把各个房间仔细整理了一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脏突然就停了。大概是因为三天没怎么睡,压力又太大,年轻人也扛不住。
于是马克就来了。
现在的坏消息只有一条——原身老爹收购的那家“知名高新技术产业巨头”,正是雅达利。
而现在是1984年2月。
雅达利大崩溃已经过去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