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英国没有月亮,伦敦像一座沉进黑水里的城。雾从街巷深处漫上来,掩住屋顶、烟囱和远方教堂尖细的影子。雷古勒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黑色长袍垂落在脚边,像一片凝固的夜。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她那时还不知道,有些分别发生的时候并不会敲钟,也不会有谁站出来告诉你,这是最后一面。它只是和平常的夜晚一样降临,窗外下雨,炉火摇晃,你所爱的人低头吻你,说一些听起来并不重要的话。
直到许多年过去,你才忽然明白,那一夜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遗言。
赛琳·罗齐尔第一次见到雷古勒斯·布莱克,是在布莱克家的宴会上。
那时候她刚从法国来到英国,跟随家族拜访几支古老的纯血巫师家族。罗齐尔与布莱克认识了太多年,久到已经没有人记得两家的友谊究竟始于婚姻、利益,还是某场不愿被后人提起的战争。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窗帘永远拉着。银制烛台映着历代布莱克家主的画像,那些死去的人坐在画框里,低声谈论来宾的血统、仪态和姓氏,仿佛死了也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审判活人。
赛琳觉得那栋房子像一口装饰华丽的棺材。
她就是在那里看见雷古勒斯的。
他坐在长桌末端,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袖口扣得严整,苍白的手指轻轻握着酒杯。他很年轻,甚至比赛琳想象中还要年轻,可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用看待布莱克家继承人的眼神看他。
他的哥哥离开了家。
于是那些原本该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荣誉、责任和枷锁,便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宴会上有人谈起黑魔王,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敬畏。沃尔布加·布莱克坐在主位上,神情骄傲,像是自己的儿子即将参与一场注定被写进历史的伟大事业。
雷古勒斯也在笑。
可赛琳隔着烛火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似乎不喜欢这里。”她在走廊里拦住他,用法语说。
少年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她。
“罗齐尔小姐,”他也换成了法语,“在布莱克家,不喜欢一件事并不代表可以说出来。”
“那么我收回刚才的话。”赛琳倚着墙,微微仰起脸,“你很喜欢这里。喜欢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走廊尽头悬着一盏老旧的灯,火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雷古勒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赛琳记了很多年。后来她总觉得,雷古勒斯真正的笑容都很短,像漆黑夜空中的流星。你还没来得及许愿,它就已经熄灭了。
他们的关系开始得悄无声息。
雷古勒斯偶尔会以家族事务为名去法国,赛琳也会在访问英国时独自离开罗齐尔家的住处。他们在巴黎一间终年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小屋里见面,也在霍格莫德无人注意的巷子中并肩走过。
他们很少谈论战争。
赛琳知道雷古勒斯加入了食死徒。她第一次看见他手臂上的黑魔标记时,沉默了很久。那枚印记像一条烙进皮肤里的毒蛇,盘踞在少年苍白的手臂上,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你害怕么?”雷古勒斯问她。
“我不知道。”
“你可以离开。”
赛琳抬眼看他:“你希望我离开么?”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
他总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他越不肯开口。他从小被教导如何维护家族的荣誉,如何隐藏恐惧,如何让沉默看起来像一种高贵的美德,却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样挽留一个人。
最后是赛琳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别让我走。”她说。
那一年,欧洲的报纸上不断出现失踪者的名字。英国魔法界人人自危,连法国都能听见海峡另一端传来的风声。可他们依旧见面,像两个明知潮水即将淹没城池,却还在屋顶上点灯的人。
他们没有举行盛大的婚礼。
没有罗齐尔家族的宾客,也没有布莱克家的祝福。只是在法国南部的一座旧庄园里,在一棵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梧桐树下,用两个古老家族都承认的魔法交换了誓言。
克利切是唯一的见证者。
苍老的家养小精灵穿着洗得发白的布巾,站在雷古勒斯身后,一边哭一边向赛琳鞠躬。雷古勒斯有些窘迫,低声命令它不许再哭,可克利切只是更加用力地擦眼睛。
那段婚姻没有被写进布莱克家的族谱,也没有公之于众。
雷古勒斯说,再等一等。
等英国的局势平静下来,等他能够处理好自己身边的事,等他亲自带赛琳回到格里莫广场,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妻子。
赛琳相信了。
她那时年轻,相信很多后来再也不肯相信的事。她相信战争总会结束,相信承诺只要说出口便不会改变,也相信雷古勒斯无论走得多远,最终都会回来。
她发现自己怀孕,是在一个有雨的清晨。
法国治疗师将写着检查结果的羊皮纸递给她时,她怔了很久。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整个世界都像蒙着一层水光。
雷古勒斯当天夜里便赶来了。
他站在壁炉前,肩头还沾着飞路粉的灰。赛琳将那张羊皮纸递给他,看着他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是真的?”他问。
“治疗师说已经三个多月了。”
雷古勒斯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她尚且没有明显变化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凉,隔着睡裙,赛琳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颤抖。
“现在还感觉不到他。”她说。
“我知道。”
“也可能是个女孩。”
“女孩也很好。”
他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再说话。赛琳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个佩戴着黑魔标记的食死徒,也不是布莱克家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即将成为父亲,却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要如何逃离母亲为他规划好的人生。
从那以后,雷古勒斯开始研究星星。
布莱克家的孩子大多以星辰命名。那些遥远而冰冷的光被他们一代代写进族谱,仿佛这个家族生来就该属于夜空。
雷古勒斯从格里莫广场带来许多星图。有时候赛琳半夜醒来,会看见他坐在灯下,手指从一颗星划向另一颗星,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条能够通往未来的道路。
“哈马尔。”有一天他说。
赛琳靠在床边,顺着他的手看向星图。那是白羊座额前最明亮的一颗星。
“孩子出生的那段时间。”雷古勒斯轻声说,“那时它会出现在夜空中。”
“所以你想叫他哈马尔?”
“哈马尔·阿瑞斯。”
赛琳笑了一下:“战争之神?听起来像布莱克家会喜欢的名字。”
雷古勒斯也笑了,却没有反驳。
他的指尖停在星图上。
“白羊座最明亮的星。”他说。
赛琳望着他。
“哈马尔·阿瑞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仿佛那孩子已经出生,正躺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呼吸。
那是一个完整的、属于未来的名字。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未来有时并不是尚未抵达的明天,而是一扇正在你面前缓缓关闭的门。
雷古勒斯最后一次来见她,也是在雨夜。
那天的雨很大,窗玻璃不断震动。赛琳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壁炉里传来沉闷的声响。她披上长袍出去,看见雷古勒斯从绿色火焰中走出来。
他浑身湿透了。
黑色头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的长袍下摆沾着泥水,手指上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赛琳快步走过去。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雷古勒斯。”
“不是我的血。”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安心。
雷古勒斯身后跟着克利切。那个家养小精灵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衰老,耳朵无力地垂着,眼睛红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赛琳蹲下来问它发生了什么。
克利切张了张嘴,却惊恐地看向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只是摇头,命令它去厨房休息。
后来赛琳才知道,那个夜晚之前,雷古勒斯从克利切口中听说了一座山洞、一片黑湖和一只藏在石盆里的金色挂坠盒。
伏地魔带走了克利切。
他逼它饮下石盆中的魔药,把痛苦不堪的家养小精灵遗弃在满是阴尸的湖边。他从未想过克利切也是一条生命,也从未想过它能够响应主人的召唤,穿过山洞中所有为巫师设置的禁制。
克利切回到了格里莫广场。
雷古勒斯坐在房间里,听它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段经历。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刻,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追随的人。
那并不是纯血家族等待已久的救世主。
那是一个连忠诚都只会拿来践踏的怪物。
可这些事,赛琳一个字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雷古勒斯那晚抱了她很久。
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背后,像一个在冰冷海水中漂流了太久的人,终于抱住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先回法国。”他说。
“现在?”
“明天。”
赛琳从他怀中抬起头:“你呢?”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多久?”
雷古勒斯沉默了。
赛琳忽然有些恼怒。怀孕让她变得比过去更加敏感,而雷古勒斯身上那种近乎告别的气息,让她莫名恐慌。
“你总是有事情要处理。”她说,“家族、黑魔王、那些你永远不肯告诉我的秘密。你让我等,可你从来不告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雷古勒斯垂下眼睛。
“英国不安全。”
“法国也不会永远安全。”
“至少罗齐尔家能够保护你。”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壁炉中的火忽然向上蹿了一下,照亮他灰色的眼睛。赛琳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睛原来也可以这么悲伤。
“你会来找我么?”她问。
“会。”
“看着我说。”
雷古勒斯看着她。
“我会尽我所能。”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赛琳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也许是巧合,孩子在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雷古勒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动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个害怕惊醒美梦的孩子。
“他在警告你。”赛琳望着他,眼睛发酸,“不许抛下我们。”
雷古勒斯笑了笑。
他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她的小腹上。赛琳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你好,哈马尔。”
随后他闭上眼睛。
很多年后赛琳才明白,那一刻他大约已经作出了决定。他知道自己即将去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因为他相信秘密知道得越少,活下来的人就越安全。他怕伏地魔找到她,怕摄神取念从她脑中挖出那个山洞,也怕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为布莱克家的背叛付出代价。
雷古勒斯用尽全部力气爱他们,于是也用尽全部力气把他们推开。
天快亮的时候,克利切拿来了门钥匙。
赛琳穿好披风,站在房间中央,仍旧不肯松开雷古勒斯的袖口。
“等局势好一些,我就回来。”她说。
“好。”
“你要给我写信。”
“好。”
“孩子出生的时候,你必须在。”
雷古勒斯安静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吻她。
他的嘴唇很冷。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得让赛琳以为他终于改变了主意。可当他们分开时,他只是轻轻抚摸她的脸,像要记住她所有的轮廓。
“对不起。”他说。
门钥匙开始发热。
赛琳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道歉,世界便在她眼前旋转起来。最后一眼,她看见雷古勒斯独自站在摇曳的火光里,黑色长袍被风扬起。
像一个已经被夜色吞没的人。
回到法国以后,赛琳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起初她并不害怕。英国的猫头鹰常被拦截,壁炉网也遭到监视,雷古勒斯不写信或许只是因为谨慎。
她每天都在等待。
等猫头鹰落在窗台,等壁炉里燃起绿色火焰,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对她说:“抱歉,我来晚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罗齐尔家的孩子们在庭院里练习飞行,冬天渐渐覆盖法国北部,庄园的屋檐结满冰棱。赛琳的腹部越来越明显,雷古勒斯却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开始派人去英国调查。
得到的消息只有一个:雷古勒斯·布莱克失踪了。
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任何能够说明他去了哪里的线索。布莱克家拒绝谈论这件事,食死徒中则流传着截然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他逃走了。
有人说他背叛了黑魔王。
也有人说,他只是执行某项秘密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赛琳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
有时候她希望雷古勒斯已经死了。死亡虽然残忍,却至少能够解释他的沉默。他没有写信,没有履行承诺,没有在孩子出生前回来,都只是因为他已经做不到了。
可更多时候,她希望他活着。
随后这个念头又会化为更加尖锐的痛。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
也许他从未爱过她。也许那场没有宾客的婚礼只是少年一时冲动,也许所谓的未来只是他在温存时随口说出的谎言。那个孩子对她而言是整个世界,对雷古勒斯而言却可能只是战争间隙里留下的意外。
赛琳一边为他寻找活着的证据,一边怨恨他可能还活着。
她盼望他推门而入,又在梦中无数次想象自己如何给他一记耳光。
爱和恨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更害怕哪一种结局——雷古勒斯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还是他仍然活着,却已经把她忘了。
一九八一年十月,伏地魔倒台的消息传到了法国。
那天晚上,整个法国魔法界都在庆祝。金色与银色的烟花升上天空,远处传来欢呼声。有人喝醉了,站在街上高喊那个许久无人敢说出口的名字。
赛琳站在罗齐尔庄园最高的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绽开。
黑魔王倒台了。
战争似乎终于结束了。
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孩子安稳的心跳,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期待。
雷古勒斯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她等了一天、两天、十天。
等到庆祝的人群散去,等到报纸开始印刷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等到英国魔法部重新恢复秩序。
雷古勒斯依旧没有出现。
那一刻,赛琳终于不再替他寻找理由。
她开始恨他。
她恨他的沉默,恨他的骄傲,恨他总以保护的名义替别人作出决定。她恨他在最后一个夜晚抱她那么紧,恨他让她看见未来,又独自把那个未来带走。
可当家族长辈平静地告诉她,雷古勒斯大概已经死了时,她却把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没有找到尸体,”她说,“就不要说他死了。”
没有人再敢当着她的面提起那个名字。
哈马尔出生了。
生产持续了一整夜。黎明降临时,窗外的雾正在消散,远方葡萄园的叶片上凝着露水。孩子的哭声并不响亮,却很固执,像是用尽全力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到来。
治疗师将他抱给赛琳。
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皮肤苍白,小小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还太小,五官没有完全长开,可赛琳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双属于布莱克家的灰色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格里莫广场昏暗的走廊里,那个少年站在灯下,对她露出短暂的笑。
罗齐尔家的人问她孩子叫什么。
赛琳沉默了很久。
“哈马尔。”她说。
“哈马尔·阿瑞斯·罗齐尔。”
她没有说出布莱克。
那个姓氏会被锁在她心里,连同那场无人知晓的婚礼、那张星图和雷古勒斯最后的吻。除了她、雷古勒斯和克利切,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真正的身份。
她不会让哈马尔回到英国。
不会让他走进格里莫广场那栋没有阳光的房子,不会让墙上的祖先画像审视他的血统,也不会让战争与仇恨追上他。
他会在法国长大。
他会学习飞行和魔咒,会在阳光下奔跑,会拥有一个不必背负任何人罪孽的童年。他可以知道自己来自罗齐尔家,却不必知道自己也是布莱克。
至少在他足够强大之前,不必知道。
赛琳抱着孩子走到窗边。
黎明已经完全升起,夜空中的星辰一颗颗隐去。她知道哈马尔就在那片被阳光覆盖的天空里,只是白昼太明亮,所以没人能够看见它。
只是他也看不到了。
赛琳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她依旧不知道雷古勒斯究竟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活着,也不知道那句“对不起”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或许终有一天,真相会从英国阴暗的旧宅中浮出水面。
或许永远不会。
但她已经不愿再等了。
等待太像一种缓慢的死亡,而她怀中正抱着一个刚刚开始的人生。
“哈马尔。”她轻声唤他。
孩子在她怀中动了一下,睁开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个世界。
赛琳忽然笑了,眼泪却落在了他的襁褓上。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葡萄园,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晃。
在海峡另一端,布莱克家仍旧为失踪的小儿子保留着一个房间。克利切独自守着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在法国南部的晨光里,一个属于布莱克家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颗星并未熄灭。
它只是越过黑暗的海峡,在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