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朔风裹着碎雪，像淬了冰的锯齿刮过老筒子楼的外墙，锈迹斑斑的窗框被撞得哐哐乱颤，连楼道里积了半旬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沈砚把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又紧了紧，怀里揣着刚给发烧的妹妹买的退烧药，露在外面的指尖冻得发紫，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等小棠病好了，说什么也得让她给我烤两根香肠补补，这鬼天气，我耳朵都快冻掉了。”
他今年二十三岁，父母在一场意外里走得早，留下他和正上高中的妹妹沈知夏相依为命。白天他在汽修厂摸爬滚打，油污嵌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晚上还要扛着工具箱去夜市摆小摊修小家电，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上了发条的旧座钟，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就这他还能苦中作乐，跟夜市摆摊的阿姨吹自己是“城西修理界第一靓仔”，修不好不要钱，修得好只要多给两瓣蒜就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物业推三阻四始终不肯来修，沈砚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摸黑往上走，脚边忽然踢到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他下意识弯腰去捡，嘴里还嘟囔：“哟，不会是哪个倒霉蛋掉的钱包吧？这下我半个月的鸡蛋钱有着落了。”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外壳，楼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没等他抬头，一股巨力猛地撞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失重般往后仰，后背狠狠磕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怀里的退烧药撒了一地，滚在积灰的台阶上格外显眼。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穿黑夹克的男人啐了一口，手里攥着的黑色皮箱没拿稳，滑开一条窄缝，里面露出块泛着幽蓝微光的石头，像把凝固的闪电攥在了手里。沈砚刚要开口贫两句“大哥你跑这么急是赶着去抢热乎的烤红薯？”，视线扫到那块蓝石头的瞬间，男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手往腰后一摸，寒光闪过，匕首精准扎进了他的胸口。
疼。
钻心的疼顺着伤口往四肢百骸窜，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温热的血迅速洇湿了羽绒服的面料。他看着男人慌张捡起箱子跑下楼的背影，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完了，小棠还在家等药，她的烧还没退，欠张叔的五块钱还没还，早知道刚才出门前就该把藏在枕头下的半包辣条吃了。
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裹着他往无尽的深渊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忽然觉得脸上痒得慌，像是有只野狗正对着他的脸哈气。他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风还在往领子里钻，入目是盖了半脸的荒草，胸口的羽绒服还留着被匕首划破的整齐口子，可伸手一摸，胸口的皮肤光滑平整，连个浅淡的疤痕都找不到。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城郊的乱葬岗里，身上还盖了薄薄一层土，旁边歪歪扭扭插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无名男尸”四个大字。沈砚愣了三秒，伸手摸了摸兜里，退烧药早就不见了，只有半张没花完的十块钱皱巴巴躺在里面。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见远处天刚蒙蒙亮，心里咯噔一下——他去买药明明是三天前的晚上，他这一睡，居然睡了整整三天？
“我靠，我不会是真死了一趟又活过来了吧？”沈砚捏了自己一把，疼得嘶嘶抽气，“别啊，我还没看着小棠考上大学，还没攒够钱开个自己的修理铺呢，阎王爷这么快就把我放回来了？这效率也太高了。”
以前爬三楼都要喘半天，现在顺着土坡往下走，腿上像是装了减震弹簧，走得又快又稳，连之前修车落下的腰疼都没了。他一路快步往家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锁芯，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居然清清楚楚“看见”了锁芯里每一颗弹子的结构，手指还没用力，没开的锁居然自己咔哒一声弹开了。
“哥？”沈知夏裹着厚被子蜷在沙发上，脸上的烧已经退了，眼下还有点淡淡的青黑，看见他进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去哪了啊！我都快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
“我这不是没事嘛，”沈砚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顺手把门带上，贫嘴的话张口就来，“路上遇见个老师傅拉着我传授绝世武功，非要我当他关门弟子，我推了半天才推掉，这不就赶紧回来给你做早饭了？饿坏了吧，哥给你做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
他看着妹妹喝完热粥，才躲进卫生间，撩起衣服仔仔细细看自己的胸口。光滑的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匕首扎进来时的冰冷触感，还有血流失时那种浑身发冷的绝望。更奇怪的是，他现在感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冬天反复长的冻疮居然全都好了。他随手拿起洗手台上的陶瓷漱口杯，稍微一用力，坚硬的杯子居然像软泥捏的一样，被捏出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沈砚盯着手里变形的杯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靠，不是吧，那老头说的绝世武功是真的？”他把杯子放回台子上，努力回想三天前的事，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箱子里的蓝色石头突然跳进他脑子里，还有之前街坊邻居闲聊时说的那些怪谈——最近城郊老是有人莫名其妙失踪，说是撞见了吃人的怪物，还有人说看见天上掉下来过发着光的石头，碰到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以前他只当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胡扯，现在看来，那些传闻未必都是假的。
他换了件厚衣服，跟知夏说去买点菜，悄悄溜下楼。三天前他摔倒的楼道台阶上还留着一小滩已经发黑的血渍，旁边掉了个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个扭曲的黑色骷髅头，边缘还沾着点细碎的蓝色粉末。沈砚捡起徽章，指尖刚碰到那蓝色粉末，脑子里忽然涌入一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是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叫刀疤，是个叫“黑鸦”的地下组织的小喽啰，三天前就是去城郊交接那块叫“星髓”的蓝色石头。据说那东西是从裂隙里掉出来的异世界碎片，邪门得很。当时撞了沈砚，刀疤以为沈砚看见了星髓的样子，才干脆杀人灭口，后来发现他没气了，怕尸体放在楼道里惹麻烦，连夜把他拖去了乱葬岗埋了。
沈砚猛地松开手，徽章“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居然能读取接触到的物品残留的记忆？
“这是什么？读心术？还是遗物整理师技能？”他蹲在地上戳了戳那个徽章，“合着我死了一趟，还解锁了个新技能？这波好像不亏啊。”
他正愣神，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了过来，领头的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三天前捅他的那个人。
“就是这小子，当时我亲手捅的，还埋去乱葬岗了，怎么会在这？”刀疤皱着眉，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匕首，“老大说了，见过星髓的人必须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沈砚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他现在力气大了，跑得也快，可后面两个人居然也不慢，几步就追了上来，刀疤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直接朝着他后心扎过来。
“还敢跑？上次算你命大，这次我看你往哪跑！”
匕首再次扎进身体的瞬间，沈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靠，又来？我还欠楼下早餐店两根油条钱没给啊！
剧痛再次袭来，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好像听见刀疤骂了句“晦气”，然后和另一个人把他拖到了废弃仓库的角落里，用破布盖了起来。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他摸出兜里的手机按亮，果然又过去了三天。
沈砚从破布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脏东西，摸了摸后心，还是一点伤口都没有。反而身体里那股力气更足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流动着细微的蓝色光点，吸进肺里的时候，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舒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犯嘀咕：不对啊，怎么每次挨一刀睡三天，醒过来就感觉更有力气了？合着这是挨刀换buff？这代价也太大了，下次可不能随便让人捅了，疼是真疼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作响，脑子里居然还能清晰地感知到刀疤两人的位置——他们就在前面不远的网吧里，正在跟老大打电话说又没找到尸体，要叫更多人过来搜。
以前他见了这种混社会的人都要绕着走，可现在，他心里一点怕意都没有，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行啊，上次捅我两刀，这次总该收点利息了。”
他走到网吧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嘴角还挂着点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三天前第一次在乱葬岗醒过来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刀疤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像是见了鬼：“你他妈居然没死？”
“托你的福，不仅没死，睡得还挺香。”沈砚耸耸肩，往前走了一步，“就是你埋我那地方太冷了，下次记得给我垫个被子。”
旁边的混混抄起实木板凳就往他头上砸，沈砚甚至能看清板凳砸过来的每一分轨迹，他轻轻一偏头就躲开了，伸手抓住板凳腿，稍一用力，结实的实木板凳居然直接被他掰成了两截。
“哟，就这点力气？”沈砚把手里的板凳腿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没吃饭啊？要不要我请你俩去楼下吃碗面再打？”
两个混混脸都白了，握着武器的手都开始抖。
沈砚一步步走过去，刀疤拿着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上次他明明亲手把人埋了，这小子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力气还大得离谱？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城西修理界第一靓仔啊，你没去夜市打听打听？”沈砚捡起地上掉的银色徽章，指尖碰到徽章的瞬间，更多的记忆涌了进来。黑鸦组织最近在到处收集星髓，还抓了很多普通人做活体实验，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不下几十个。而这个刀疤，一周前还抢了一个卖菜老太太的退休金，把人推下台阶摔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没人管。
他抬头看向刀疤，嘴角的笑收了起来，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玩笑开完了，咱们来算算账。你前前后后捅我两刀，还把我丢去乱葬岗喂蚊子，这笔账，该怎么还？”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动，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刀疤只觉得眼前一花，肚子上就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像被疾驰的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网吧的墙上，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沈砚走过去，捡起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他以前连架都很少打，可现在怎么用匕首、怎么攻击最有效，这些知识好像天生就刻在他脑子里，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力量，正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流。
刀疤疼得直抽搐，看着沈砚的眼神像见了活阎王：“你别过来！我老大是黑鸦的三当家，你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黑鸦？”沈砚挑了挑眉，想起刚才记忆里那些被抓去做实验的普通人，还有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正被人疯狂争夺的星髓，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原来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阴暗秘密。
他把匕首扔在刀疤面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星髓的事，还有那些被你们抓去的人，我沈砚管定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干那些缺德事，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丢去乱葬岗陪我睡三天，体验体验雪地埋人的快乐。”
刀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着另一个受伤的混混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徽章都不敢回来捡。
沈砚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体里翻涌的力量，抬头看向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沈砚，要养妹妹，要修汽车，要摆夜市讨生活，没事还要跟菜市场的阿姨砍砍价。可他现在知道，那些隐藏在城市阴影里的怪物和恶人，迟早会找上门来，他躲不掉，也不想躲。
他摸了摸兜里刚买的菜，还有给知夏带的草莓奶糖，转身往家走。小棠该醒了，他得回去给她做她爱吃的鸡蛋面，卧两个溏心蛋，还要告诉她，以后哥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了。
至于以后的路有多难走，有多少穷凶极恶的敌人在等着他，他一点都不怕。
毕竟，他连死都经历过两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是下次再死，可千万得选个舒服点的地方，乱葬岗的草确实硌得慌。沈砚一边走一边琢磨，完全没意识到，那三次死亡背后藏着的巨大秘密，会在很久以后的未来，彻底颠覆他的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