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实验室停电了。
太安静了。
没有真空泵低沉的嗡鸣,没有冷却系统规律的震动,也没有监测屏上数据刷新时细微的电子声。
她只听见风。
风从屋顶破洞里钻进来,掀动一片松动的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知微慢慢转过头。
斑驳木梁,发霉墙角,缺了一条腿又被木片垫平的桌子。桌上有一只粗瓷碗,碗里剩着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点灰。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
她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手。
手很小,指节细瘦,掌心有长期干杂活磨出的薄茧。她试着握拳,力气也不对,像是所有肌肉都被重新调低了参数。
林知微沉默了很久。
按照常规医学解释,她可能在对撞机事故后产生了严重认知障碍。按照不那么常规的解释,她可能已经死了,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濒死幻觉。
但这两种解释都无法说明她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
十五岁。
青云宗外门弟子。
三灵根。
炼气三层。
也叫林知微。
三天后,林知微接受了现实。
接受,不代表相信。
她只是暂时承认:自己从中科院高能物理实验室,来到了一个自称可以修仙的世界。
这具身体的处境并不好。
青云宗外门弟子上万,炼气三层排在倒数。外门每年考核一次,连续三年修为无寸进者清退下山。原主已经两年半没有突破,再过半年,她大概率要被送回青石镇种灵田。
不过,至少不是绝境。
身份安全,环境稳定,生存压力中等。没有仇家追杀,没有开局灭门,也没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作为一个突然进入陌生体系的人,这个初始条件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好。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对自然现象的解释方式,混乱得令人头疼。
修士说,灵气是天地本源之力。
修士说,修炼靠感悟天道。
修士还说,灵根天定,悟性天成。天灵根受天道垂青,三灵根勉强入门,四灵根五灵根基本废材。
至于灵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被吸收,为什么沿着经脉运行,不同人吸收效率为什么差异巨大。
没人问。
因为天道不可测。
林知微对这五个字产生了强烈的不适。
不可测,不代表不能测。
只是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测量方法。
第三天夜里,她从原主的木箱底翻出一块下品灵石。
这是外门弟子每月能领到的修炼资源。原主攒了三个月,才攒下这么一块。按照记忆,吸收一块下品灵石通常需要四到六个时辰。以原主的资质,真正进入经脉的灵气不足一成,其余都会散逸。
传功长老对此的解释是:悟性不足,不能与天地共鸣。
林知微盘腿坐在床上,把灵石握进掌心。
她没有感悟。
她开始观察。
灵石温度偏低,触感像某种含水矿物。最初,它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石头。可当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时,一点极细微的震颤出现了。
不是连续的。
而是一阵一阵。
像某种脉冲。
林知微没有急着引导灵气入体。她改变注意力强度,先集中,再放松,再重新集中。每一次,她都在记忆里标出灵气反应的变化。
集中时,那股震颤会变得清晰。
放松时,它又重新模糊下去。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木炭,在墙角写下三行字。
样本量:一。
测量工具:无。
结论等级:不可靠。
写完这三行,她才继续往下记。
灵气释放疑似具有间歇性。
意识参与会影响释放方向或释放效率。
所谓“感悟”,可能不是玄学,而是一种未被定义的意识状态调节。
林知微盯着墙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了:
暂不排除意识因素。
证据太少。
她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一个合格的研究者,不能因为看见一滴水,就宣布自己理解了海洋。
但这滴水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并非无规律。
它只是把规律藏在了“天道”这个词后面。
林知微重新闭上眼,尝试按照原主记忆中的功法运转灵气。
口诀很含糊。
什么“心守丹田”,什么“意随气走”,什么“身与天地相合”。每一句都像在描述感受,而不是方法。对天赋好的人来说,这种描述也许够用;对天赋差的人来说,它几乎等于没有说明书。
灵气从灵石里渗出,缓慢进入掌心。
林知微试着不去追逐那股灵气,只记录它经过手厥阴经时的速度、停顿和刺痛感。
一刻钟后,她胸口发闷。
两刻钟后,经脉开始发冷。
三刻钟后,灵气忽然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
失败。
灵石黯淡了一点,但损耗依旧很高。她没有比原主做得好多少,最多只是更清楚自己失败在什么地方。
林知微并不失望。
失败不是坏事。
无法记录原因的失败才是。
她把灵石收回木箱,起身看墙上的记录。字迹潦草,推断粗糙,甚至称不上模型,只能算一组观察笔记。
但已经够了。
她需要更多数据。
不同功法的灵气路线,不同灵根的修炼表现,历代修士突破时的记录。如果这个世界存在文明,那么文明一定会留下文献。哪怕他们自己不知道那些文献里藏着什么,数据也会诚实地留在那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喊叫。
“林知微!还不起?今日轮到你扫藏经阁。误了时辰,扣你这个月灵石!”
林知微动作一顿。
藏经阁。
原主记忆里,那是青云宗存放功法典籍的地方。外门弟子只能进入一楼,偶尔负责打扫的弟子可以去二楼清理书架,但不能带走任何书。
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木箱里的灵石,又看向墙角那几行炭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差事比想象中有价值得多。
实验需要材料。
研究需要文献。
而她现在,刚好有一个合法接近文献的理由。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声:“林知微!”
“来了。”
林知微用湿布擦掉墙上最显眼的几行字,只留下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她换上外门弟子的青灰色衣裙,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
苍梧山的晨雾压在山腰,远处七座主峰隐在云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外门弟子的山谷却没有半点仙气,只有冰冷井水、排队领饭的人声,还有管事弟子不耐烦的催促。
林知微沿着青石路往藏经阁走。
路上有人看见她,低声笑了两句。
“她还没被清退啊?”
“三灵根嘛,再熬半年也就下山了。”
“听说前几天还昏过去了,不会是修炼修傻了吧?”
林知微没有回头。
嘲讽没有信息量。
不值得处理。
她走过两道石牌坊,穿过一片老松林,终于看见藏经阁的飞檐从雾气后露出来。
三层木楼,灰瓦红柱。
门楣上挂着“青云藏经”四个大字。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袍,腰间挂着酒葫芦。他靠在门柱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林知微在台阶下停住。
老头没有睁眼,却开口道:“新来的?”
“外门弟子林知微,奉命打扫藏经阁。”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不锐利,却很奇怪,像某种扫描仪从她身上缓慢扫过。
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
“一楼归你。二楼今天不用上。书架上的书可以看,不能带走。扫帚在门后。”
林知微应下,拿起扫帚,走进藏经阁。
旧书和松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晨光从天窗落下,照得空气里的灰尘像一片缓慢流动的星云。
林知微站在第一排书架前,看见最上面一本书的名字。
《炼气入门总纲》。
她伸手拂去书脊上的灰。
很好。
第一批数据,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