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二年,二月。
万寿宫。
一片寂静里,有人淡淡开口:“听闻你昨天大婚时魂不守舍,入夜后,又辗转难眠,拉着王妃说了一夜的话?”
少年郎坐在下首,行礼道:“回父皇,儿臣昨日情绪激动,一时失了态。”
“是吗?”
盘坐在榻上的嘉靖帝睁开眼,目光停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细细打量。
朱载圳神色不改,面色如常,他确实没说谎,毕竟任谁一夜之间来到这大明朝,什么都没干,就白得一个老婆,又白得一个景王头衔,都得失会儿态。
是的,景王朱载圳(zhen),当今嘉靖皇帝的第四子。
说实话。
一开始知晓这个身份时,朱载圳是有些兴奋的,与什么拯救大明、做大做强的伟大事业无关,单纯就是下意识的私欲作祟,正所谓——
声色犬马,三妻四妾。
万恶的封建王朝,大爷来了!
然,等那股兴奋劲过了,难免得回归现实,且不提大明朝的皇子也只能一夫一妻多妾,单论朱载圳这个皇子身份本身。
而这一论,一思。
让人头皮发麻的就来了。
他那爱好修道的皇帝爹,如今尚有二子,朱载圳自己,排行老四,封了景王,他三哥朱载坖,封了裕王。
没错,就是那部著名影视剧里,在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一众贤良忠臣拥护下,成功登基的裕王!
当然。
影视戏剧与此刻的现实状况是有偏差的,最大的偏差,就是朱载圳自己。
以前他看那部剧时,始终有一个疑惑,如果皇帝只有裕王一个儿子,那么,严党哪儿来的勇气跟裕王对着干?跟未来储君对着干,活腻了?
现在他明白了。
奥,原来皇帝不止裕王一个儿子,还有他景王朱载圳,原来储君之位还悬而未决,两人还在争!
原来严党的勇气,是自己给的。
然后。
现实状况,再结合朱载圳那半吊子历史水平,他很快拼出一份真相:大奸臣严嵩,是我坚实的支持者。肩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被抄家砍头的大贪官严世蕃,是我忠诚的臂膀。
清流领袖徐阶,是我的心腹大患。刚正不阿的高拱,视我为头号大敌。历史上顺利登基的裕王,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很好。
形势一边倒,眼前一片黑。
大家都有明确的未来嘛。
……这种状况下,朱载圳怎么睡得着觉?他怎么睡得着?
而且,除了以上种种,朱载圳的皇帝爹,这位修道修出了十万个心眼子的嘉靖帝,更是一个令人压力倍增的存在!
恰如此时此刻。
盯着朱载圳打量了好一会儿后,皇帝舒展道袍,脸上浮现笑意,“连见朕的时候都会走神,怕不止失态吧,朕挺好奇,什么事情让朕的皇儿如此焦虑?”
说着。
嘉靖敲了敲扶手:“朕要听实话。”
朱载圳心头微跳,斟酌着道:“儿臣只是想着,父皇特地叮嘱让我和皇兄一同加冠大婚,出宫就府也规格相同,皇兄毕竟年长,儿臣一时惶恐。”
“嗯,那你的意思是?”
“长幼有别,不如将皇兄的规格提一提,不必与儿臣样样相同。”
“听懂了。”嘉靖帝望着殿外,饶有趣味道:“此前徐阶也曾上疏,说裕王年长,理应先行冠礼,先大婚,你次之,以便定下长幼名分、大义,朕记得,当时回了一句什么来着?”
“……”
短暂的沉默后,朱载圳接道:“父皇说,二王同体,如何又欲分别?”
“是了,朕是这么回的。”嘉靖望向自己的儿子,慢悠悠道:“兄友弟恭,是好事,可长者赐,你就能辞?怎么,景王不想跟你兄长争?”
此言一出,左右侍立的宦官们纷纷垂首,噤若寒蝉!立在御座旁的司礼监掌印黄锦,隐晦地挥了挥手,一众内侍立刻躬身退下。
等场间只剩下三人。
未等儿子答话,嘉靖帝笑了声,再度开口:“争与不争,你说了算吗?”
朱载圳本能就要接:儿臣说了不算,父皇说了算。
可嘉靖好似猜到他会这么答,大袖一挥:“朕说了也不算!朝堂诸公们说了算,大明江山社稷说了算,他们要让你争……”
“朕,也很为难呐。”
这句话,同样有一个可以本能作答的标准答案,朱载圳绷着脸,拱手道:“儿臣,不敢让父皇为难。”
“那就好。”
“朕给你的,你就拿着。”嘉靖缓缓闭上了眼,“去吧,以后无事不必来见朕。”
按朝廷礼制,景王大婚后的第一天入宫朝见,就此草草结束,朱载圳走,场间仅剩两人。
大殿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闭眼打坐的皇帝忽然出声,“有谁跟景王说了什么吗?”
立在一旁的黄锦躬身道:“奴婢并未听到风声。”
“那就是他自己心乱了,还是太年轻,他不明白,有时候不得不争。”
“景王刚出宫,还需历练,过些日子就懂主子的良苦用心了。”
“是啊。”皇帝语气淡漠,“江山社稷,朝堂百官,还有两个儿子,朕处处都得操心。”
黄锦垂首不语,静静站着,过了会儿,又听自家主子吩咐道:“去给景王提个醒,争与不争,由不得他。”
“是……”
朱载圳出了万寿宫,离了西苑,坐上车驾,到了一人独处时,他终于不用再绷着脸,情绪也不必再压着。
他这会儿颇有些阿Q心态,还想着:‘情况不算太糟,至少皇帝爹的心意试探出来了,只要他不偏袒老三,那就还有蹦跶的余地。’
可是,进而又想到:‘如果宫里没有偏袒裕王,那他怎么上位的?历史上的我,又是怎么落败的?’
难道是因为严党倒台?
我失了势?
朱载圳思绪杂乱,他真有点悔不当初了,如果能将《明实录》倒背如流,能少看看影视小说,现在也不至于麻爪呀。
唉。
想着想着,突然,马匹嘶鸣,车驾猛地停住,朱载圳被晃了一个趔趄,与此同时,只听外面一声爆喝:
“小心!”
“保护王爷!”
呼喊声,怒吼声,抽刀奔跑的声音一下子鼓噪了起来,有妇孺尖叫逃窜,有百姓惊慌退走,耳边尽是混乱嘈杂。
朱载圳心底警铃大作,脑中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难不成还有人要刺杀我!’
车厢闭塞,不知状况,他几乎没有犹豫,先抓住车内一柄用作装饰的剑,随后掀开车帘,沉声道:
“出了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