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1月1日。
伦敦的新年没有等来圣洁的初雪,只等来了一场豌豆汤大雾,将街上的煤气灯光变成一个个昏暗的黄晕,行人在浓雾中穿行,只剩下一道道模糊且匆忙的影子。
但这恶劣的天气显然无法阻挡伦敦城齿轮的转动。
“卖报!卖报!《纪事报》头条!拉德克利夫煤气厂爆炸案再添亡魂!”
听到这声叫嚷,正将放着红茶与煎培根的餐盘搁在桌上的赫伯特太太,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位向来喋喋不休的房东太太,毫不掩饰自己对工业化的厌恶。
“瞧瞧煤气公司的那些蠢货!上帝保佑,他们早晚会把整个伦敦都送上天。”赫伯特太太一边擦拭着桌角,一边抱怨说道,
“这种危险的玩意早就该被赶出伦敦了,我看还是烧煤炭让人心里踏实。真愿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倒霉蛋……”
倒霉蛋。
坐在餐桌前的乔瑟夫·德雷克目光微垂,平静地注视着手边的报纸。
很不幸,他现在就是赫伯特太太口中那个需要被上帝保佑的倒霉蛋。更准确地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正是这场拉德克利夫煤气厂爆炸案的受害者之一。
乔瑟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正在脑海中缓慢拼凑成型。
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拥有一个相当殷实的出身,他的家族在城郊经营着一座颇具规模的育马场。在马车依然是核心运力的维多利亚时代,这本该是一棵生生不息的摇钱树。
但家族内部早就产生了矛盾。
乔瑟夫的叔叔是个狂热的工业拥趸。他坚信喷吐着黑烟的蒸汽机迟早会把所有马匹赶进屠宰场。为了提前搭上时代的车轮,叔叔急于攀附上流社会的贵族,试图绕过兄长将马场折价变卖,彻底改造成高利润的蒸汽机械配件厂。
这对兄弟的理念早已水火不容,到了后期,甚至连同桌共餐的表面体面都难以维持。
乔瑟夫的父母是坚定的反蒸汽与自然派。在他们眼里,那些在铁轨上轰隆作响的巨大机械,简直是撒旦在人间的钢铁代行者。他们拒绝乘坐任何蒸汽交通工具,甚至拒绝在家里安装煤气灯。
直到1879年12月28日,家族的争吵最终以一场惨剧收场。
这一场震惊全英的泰河铁桥垮塌惨案中,这对外出办事的夫妇,连同几十名乘客一起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河水。
一对宁愿忍受长途马车颠簸、痛骂火车是恶魔造物的偏执夫妇,为什么会死在一列蒸汽火车上?
原主没能查清真相。
因为他对马匹的繁育和家族产业的争斗毫无兴趣。在惨案发生前半年,为了逃离育马场令人窒息的家庭会议,原主软磨硬泡,靠着父母的一点人脉关系,躲进南大都会煤气公司当了个清闲的文员。
等他接到噩耗匆匆赶回时,迎接他的只有墓碑,以及迅速被叔叔接管的家族产业。
于是,原主浑浑噩噩地逃回了公寓,试图用煤气公司枯燥的抄写工作来麻痹自己,对家族的异变不闻不问。
厄运并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止步。
就在几天前,原主在前往东区交接文件的路上,被卷入了拉德克利夫煤气厂的大爆炸。烈焰与气浪当场让远处的原主的死亡,再睁开眼时,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上了一个原本在现代社会死于车祸,却意外在1881的伦敦重获新生的灵魂。
准确地说,是一个现代兽医学学生的灵魂。
对于原主而言,满是臭味的育马场是避之不及的牢笼;但对于一个掌握着跨时代动物医学知识的现代人来说,铁路或许正在改写世界,但它同样在制造新的需求。
在蒸汽尚未覆盖的每一寸街道上,马仍然是黄金。
乔瑟夫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玻璃窗,凝视着外面的浓雾。
一家三口,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接连去见了上帝。
如果说这也是巧合,那伦敦塔里的乌鸦都能开口唱《天佑女王》了。
“不过,乔瑟夫先生,您总算是个幸运儿。”
赫伯特太太将果酱碟摆到他面前,打断了乔瑟夫的沉思。
“赞美上帝!看看苏格兰场的效率,既然已经开始调查了,我想伦敦很快就能恢复往日的安宁了。您说是吗?”
乔瑟夫微微颔首,礼貌地露出一抹笑意,并未开口戳穿赫伯特太太那纯粹的唯心主义幻想。
然而就在他垂下目光的时候,一串充满怨气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哈!赞美上帝?我看该赞美那些只知道坐在真皮沙发里喝咖啡的蠢货!】
【苏格兰场的那群废物还在忙着追查那个弹簧腿连环杀手,我看他们连自己兜里的两先令都找不着!】
【更别提帮我抓住那个偷了八先令就跑的小偷了……上帝保佑,那个混蛋最好也死在煤气爆炸里,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
乔瑟夫切培根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赫伯特太太,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为伦敦治安感到自豪的慈祥面孔,嘴唇甚至没有动弹一下。
这种偶尔能捕捉他人心底恶毒情绪与真实想法的能力,是他在这场爆炸中醒来后,不得不接受的慷慨赠礼。
恰在此时,窗外一股新鲜马粪的味道顺着窗户缝隙幽幽地飘了进来,他收回目光,切下一块培根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您真是个完美的租客,乔瑟夫先生。”
赫伯特太太看着眼前这位举止得体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比起之前那个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巴、半夜还要偷喝杜松子酒的酒鬼,您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我心情的。您看,您总是这么爱干净。”
她上下打量着乔瑟夫。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套黑色三件套西装。布料虽然不是最昂贵的萨维尔街定制款,但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挺拔。
“每天都是一尘不染的三件套,虽然那是我辛辛苦苦熨烫出来的,当然,这是租金里包含的服务,我可从来不指望你们这些绅士能分清熨斗和锅铲的区别。”
赫伯特太太一边念叨着,一边往门口走去。
“好了,我不打扰您享受早餐了。既然大雾散不去,出门记得保护好你的钱夹,苏格兰场抓得住炸弹客,可抓不住那些在浓雾里迷路的小毛贼。”
赫伯特太太扭动着略显臃肿的身躯,心满意足地带上房门下楼去了。
乔瑟夫放下餐刀,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他用手背随意抹开一块,看着楼下在雾气中像幽灵一样穿行的马车。
“完美的租客……”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完美且体面的绅士,现在的全部身家,只有安静躺在大衣内衬口袋里的六镑四先令又五便士。
在伦敦,维持一位体面单身汉的基本生活,包括支付给赫伯特太太的租金、每日的洗熨服务以及果腹的食物,每周大约需要十五先令。
而他在南大都会煤气公司的文员薪水,是每周一镑五先令。
这份微薄的薪水刚好够原主像个生锈的钟摆一样,在公寓和公司之间日复一日地勉强活着。但要想拿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按理说,原主不该落魄至此。
1879年泰河铁桥垮塌惨案发生后,北不列颠铁路公司为了平息众怒,曾向部分遇难者家属支付过赔偿金。同时,作为唯一合法的直系继承人,父母名下的育马场本该成为他最大的依仗。
但直到今天,乔瑟夫连一个便士的赔偿金都没见到,更别提接手马场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那位好叔叔,亚历山大·德雷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