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三十七年,时值盛夏五月,暑气蒸腾,闷热笼罩着南方大地。
历经平定三藩后,天下初定,可朝堂内外依旧暗流涌动。
康熙励精图治,一面整顿吏治、安抚民生,稳固江南财税根基;一面密令各省官府暗中布防,全力打压日渐壮大的天地会。
此时的天地会在两广、湖南一带活动频繁,借民间互助之名广纳会众,散播反清复明的口号,江湖各处暗潮汹涌,官府与江湖势力摩擦不断。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宦官、外戚、地方官员盘根错节,贪腐之事屡禁不止,看似太平盛世之下,处处藏着隐患。
湘西地界,永安县城外坐落着仁义帮总舵,县城向东四十余里,便是热闹繁华的武陵县。
仁义帮以“仁义”二字立帮规,不占山为王,不劫掠商客,平日里接济乡邻、调解乡里纷争,护佑一方百姓平安,在湘西一带颇有声望。
帮主穆良,便是穆宝的生父,半生恪守本心,不愿帮派卷入朝堂纷争与天地会的反清浪潮之中,只求守住一方安稳。少年穆宝,便是在这般重义向善的帮派氛围里慢慢长大。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悬在头顶,金光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泼满仁义帮的院落,四下连一丝凉风都没有。
偶尔有穿堂风扫过来,携带的全是被晒透的滚烫热气。书房里闷得像个蒸笼,十三岁的穆宝垂着脑袋坐在案前,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顺着下颌一滴滴往下落,打湿了摊开的宣纸。
少年念书的声音蔫蔫的,听着满是疲惫。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几首唐诗念完,穆宝长长地叹了口气,浑身又闷又燥,心里满是不耐烦。大热天关在屋里死啃诗文,实在是遭罪。
坐在对面的教书先生忽然开口,打断了沉闷的安静:“桓儿。”
穆宝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有了精神。
老者微微一笑,轻轻敲了敲木桌:“我出几道考题,你要是答得合我的心意,就传你一套独有的武功。”
穆宝一下子来了劲头,困意全散,快步跑到先生跟前,脸上满是小孩子藏不住的欢喜:“先生尽管出题!”
老者不紧不慢说道:“咱们先作诗,再对对联。第一道题,以‘笔’写一首七言绝句。”
穆宝听完一下子犯了难,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来回踱步抓耳挠腮,琢磨半天都没有头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大声吟出诗句:
“千挑百选出深山,刀削斧砍无怨言。
黑发插起点点墨,手动旋转做大官。”
张生轻轻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认可:“这首诗把毛笔取材、模样还有读书人求取功名的心思都写明白了,作诗这一关算你过了,接下来对对子。”
他稍一思索,说出第一副上联:“闲念念闲闲愈淡,闲来念杳。”
十三岁穆宝琢磨片刻,开口对道:“美梦梦美梦更美,美止梦消。”
张生点点头,又随口丢出了一副藏着金木水火土五字的联:“金铸锋棱木锁关,水横危涧火销寒,土盘峦,风黯黯,尘路正漫漫。”
这联绕来绕去格外刁钻,穆皱着眉头苦想了好半天,才勉强对出下联:“西佛中土东游记,南海观音向北去,福多多,荫异异,百姓得庇护。”
下联拼凑了不少佛家和方位的词,对仗算不上工整,张生忍不住笑了笑。穆宝垂着头,脸颊发烫,满心不好意思。
这位教书先生名叫张生,是武当派二师叔,江湖人称“青天侠”,今年五十多岁。他为人耿直侠义,行事黑白分明,在江湖上颇有声望。
眼前少年姓穆名宝,字逸桓,是仁义帮帮主穆良的独子,今年刚满十三岁。平日里不光勤学诗文,还打心底喜欢练武功。
张生收起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诗文考核到此结束,今日我传你一套剑法,你务必用心记牢,半点不能松懈。”
说完,他转身走到开阔的院中。烈日直射下来,照到院中,张生握住长剑,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整套剑法一招接一招连贯流畅,像奔涌的江水,没有半点卡顿。先是一招黑云压城,剑势厚重,步步紧逼,压迫感扑面而来;紧跟着五雷轰顶,攻势骤然爆发,快得如同惊雷。
穆宝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套剑法叫什么?”
“武当飞云剑法里的清风投影式。”张生收剑站定,淡淡回答。
穆宝立刻拿起一旁的长剑,照着方才看到的招式演练,只来回练两三遍,整套路数就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张生看着他,认真叮嘱:“武当剑法讲究以柔克刚,和人交手万万不能冲动冒进,一定要先摸清对手的招式。出招快慢要有章法,快则凌厉,慢则暗藏后劲,能逼得对手进退两难。”
穆宝认认真真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整套飞云剑法今日全部传给你,传授完毕,我就要离开仁义帮,四处游历了。”
穆宝心里一慌,眼神里满是不安:“师父您要去哪?”
“走遍天下,游历山河。”
张生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册子,递到穆宝手上,封面上字迹苍劲,写着《武当飞云剑法秘籍》:“好好收好,勤加练习。”
几天过后,张生收拾好简单行囊,准备动身。临走前,他看着陪了数年的少年,语重心长说道:“世上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不要死抠固定招式,多自己琢磨感悟,才能不断变强。”
说完,他转身踏上大路,再也没有回头。穆宝站在原地,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多年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八年前,张生赶路途中遭到一群盗匪追杀,身受重伤,慌不择路逃到仁义帮地界。帮主穆良心肠宽厚,不光悉心为他疗伤,还召集手下子弟,花费半个月时间,把那群歹人一网打尽。
张生无以为报,便留在府中,一边守护着仁义帮,一边教穆宝读书习字,一待就是八年。
自张生离开后,穆宝从没有一天偷懒,寒来暑往坚持练剑,整整五年时间,飞云剑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这一年,他十八岁了!
可他并不满足只守在自家院落,一心想出门闯荡,再拜更高明的师父学艺。
他求父亲写一封举荐书信,打算动身前往南华山,拜南华山掌门李真为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