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那一刻，林默河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冷的铅块。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粉味，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林默河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石皮从他手背龟裂、剥落，簌簌掉在地上。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穹顶大厅，地面由整块的黑曜石铺就，冰冷而坚硬。而在他身边，密密麻麻地伫立着成千上万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成千上万尊“石像”。
他们保持着各种各样诡异的姿势——有的双手抱头，似乎在极度痛苦中凝固；有的正迈步向前，却永远定格在了半空；还有的蜷缩在地，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胚胎。所有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岩石纹理。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石像”动了。并不是那种灵活的苏醒，而是像地壳运动般僵硬、迟缓。无数灰白色的碎屑从他们身上抖落，露出了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死寂。不远处，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刚刚恢复行动能力，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周围那些正在“破壳而出”的人群，精神显然处于崩溃边缘。
林默河没有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检查身体状况。除了肌肉极度酸痛外，似乎没有外伤。还没等他想明白现状，那道冰冷、宏大，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中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系统启动成功！】
【欢迎各位“工匠”，来到巴别塔第一层。】
【人间是第0层，你们已抵达起点。】
【请接受神的忏悔，获得重塑巴别塔的资格。】
随着声音落下，大厅中央那原本漆黑一片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巨型文字。
“工匠？重塑巴别塔？”林默河眉头微皱，低声喃喃自语，“神为什么要忏悔？又凭什么把资格给我们？”
这句台词透着一股极其虚伪的“善意”，反而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忏悔？什么忏悔？放我出去！”那个尖叫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完全没心思去听系统的后半句话。
没有人回答她。林默河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尊“石像”。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身上的石化层剥落得比较慢，大半个身子还包裹在石头里。
下一秒，林默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男孩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死寂的、凝固的绝望。更可怕的是，林默河看到男孩的眼角，正缓缓渗出一滴鲜红的血泪。
他还活着，但他被封印在石头里，清醒地感受着一切。
林默河猛地转头看向四周。大厅里，像那个男孩一样没有完全苏醒的“石像”还有无数尊。他们不是还没醒，他们是醒着，却动不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这墙……这墙是坏的！”
“快看那边！这里缺了一块！”
林默河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胆大的人正围在大厅边缘的黑曜石墙壁前。那原本应该浑然一体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
更诡异的是，那道裂缝的边缘并不是平整的断口，而是像某种生物的伤口一样，正在微微蠕动，渗出黑色的雾气。
“别碰它！”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已经冲了过去。她似乎把这道裂缝当成了唯一的出口，或者仅仅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失去了理智。她一边哭喊着“放我出去”，一边将颤抖的手掌狠狠按向了那道蠕动的裂缝。
“滋——”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声。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裂缝的瞬间，那道缺口仿佛活了过来，猛地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
“啊——！”
女人的惨叫声被瞬间拉长、扭曲。林默河瞳孔骤缩，他清晰地看到，女人的身体在接触裂缝的刹那开始崩解——不是变成血雾，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模具强行压缩、重塑。她的皮肤迅速灰白化，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整个人在短短一秒内被拉扯成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惨白的人形“砖石”。
下一秒，那块由人变成的“砖石”，严丝合缝地填补进了墙壁的裂缝中。
原本蠕动的黑雾瞬间平息，墙壁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那个女人从未存在过。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得不敢动弹时，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千万吨的海水倒灌进大厅。那道冰冷的系统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毫无起伏的机械声，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高在上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耳膜上：
【真是抱歉】
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虚伪至极的优雅。
【刚才的噪音打扰了各位的苏醒仪式。为了确保接下来的规则能被各位“耐心”地听进去，系统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举措。】
随着话音落下，大厅内的光线骤然暗淡，只剩下那块新填补的“人砖”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现在，保持安静。】
系统的声音变得庄严而冷酷，仿佛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暴君在宣读判决：
【巴别塔，乃是凡人妄图反抗神之权威所建立的渎神之塔。】
【既为渎神之物，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们所看到的每一处破损，都是神罚留下的痕迹。而修复这座塔的唯一材料……】
声音顿了顿，大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就是你们这些“工匠”本身。】
【刚才那位女性工匠，因触碰破损区域，已被强制征用为修补材料。她在副本世界中死亡后，其灵魂与肉体将彻底固化，成为巴别塔的一部分。】
大厅内一片死寂，绝望的情绪在蔓延。然而，系统的声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诱哄般的冰冷笑意：
【当然，神从不吝啬对幸存者的奖赏。】
【成功通关副本并活着回来的工匠，不仅能修复对应的墙体裂缝，还将获得一定的“贡献点”。】
【至于贡献点能用来做什么……那是你们在巴别塔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林默河死死盯着那张浮雕，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
死亡是变成砖石，活着才有贡献点。
这哪里是神的忏悔。
这是一场用血肉去填补神明废墟的……献祭。
欢迎来到死亡巴别塔，工匠们。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