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大得实在是不像话。
沈砚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不是那场雨,他会不会死得没那么彻底?谁知道呢。
他CBD顶楼的天台上,雨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淌,衣服全的贴在身上,冷得像是有人往骨头缝里灌冰水。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好吧,也冷——但更多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
还有一个他认识了快二十年的发小,陆知衍,他爱了整整六年的未婚妻,苏清鸢。
他们那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璧人。沈砚觉得讽刺。他们站在一起的姿态,那可比跟他在一起时自然得多。
“那张图纸呢?”沈砚声音发紧。
陆知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晃,那眼神轻蔑,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不用打开,沈砚认得那个袋子,那是他昨天才封装好的——古建筑修复方案,历时三年,两个月后就要拿去给文旅部的专家评审。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翻身的机会。
“砚哥,”陆知衍嘴唇外斜着笑着叫他,语气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你太累了,歇歇吧。”
“陆知衍,你他妈把图纸还我,你丫的要干啥。”沈砚往前迈了一步。
苏清鸢伸手拦住了他。
她不是来劝架的。沈砚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她拦他,是为了让陆知衍有时间把纸袋塞进防水包里。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臂上,凉得像死人。认识她快六年,此刻第一次觉得她陌生。
“清鸢?”他喊她名字,不是质问,是确认。他想确认一个答案,一个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苏清鸢没看他,反而怔怔的看着陆知衍,说了一句让沈砚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这雨下大了,咱们赶紧走。”
快走吧。
不是“别这样”,不是“把图纸还他”,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个声音多么的刺耳。
如同在催促同伙离开犯罪现场。
沈砚顿时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脏——心脏跳得太快了,疼得要炸开,但没碎。碎的是别的,而是我从小到大的友情,和那 6年日夜的感情。
“你跟他……”沈砚的声音沙哑了。
苏清鸢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雨水糊了她一脸,妆容化了,看起来很狼狈,(像一只淋水的鸡那样),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不是第1次做这种事。
“沈砚,”她说,声音不大,雨声几乎盖过去,“跟你在一起时间太长了,我等不起了,而且你根本没法给我想要的生活。”
我们六年的感情,就这样结尾。
沈砚想笑,没笑出来。
他想起了那些细节——苏清鸢最近半年来总是加班,周末说陪闺蜜,他给她打电话她偶尔会叫错名字。他大概都能猜测到,只是他不愿意查。他不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你身边躺六年,然后说走就走,说背叛就背叛。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砚质问道。
陆知衍终于收起那副温和的面貌。他走过来,雨衣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嘴角挂着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友好,不是温和,是一种忍耐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扭曲的快意。
“你呢?”沈砚盯着他,“你也等不起了?咱们可是从小到大的兄弟啊”
他没否认。
沈砚只是觉得特别荒谬。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个人,此刻却站在他对面,像开一场发布会一样等着他崩溃。他想破口大骂,想冲上去揍他们,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太冷了,这雨像是永远不会停。
陆知衍走过来。
沈砚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天台栏杆。
“砚哥,”陆知衍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好像他不是来推他,而是来救他的,“你太耀眼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砚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不,他听懂了,只是不敢相信。
陆知衍接着说:“这些本应有我一份。你凭什么?凭你命好?凭你父母砸锅卖铁供你读书?凭你那个破天赋?而我却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不上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来得及。
陆知衍伸手推了他一把,大声的说道“凭什么?凭什么?这他妈都凭什么?”
不是那种狠狠的一推——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就是手掌往他胸口一送。在积水下沈砚脚一滑,身体怔怔往倒去。
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在了沈砚耳中,全没了。
他看见苏清鸢的脸。她没有尖叫,没有伸手拉他,甚至没有捂住眼睛。她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看着他在往后倒。
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沈砚注意到了。
他认识她六年,太清楚她每一个表情。
那是如释重负。
然后他往下掉。
风从耳边刮过,雨砸在脸上。他想抓住什么,但栏杆够不着,天台的边缘已经离他太远了。他看见陆知衍的脸从护栏上方探出来,只出现了一秒就缩回去了。
沈砚忽然想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五岁那年,村里办白事,他看见纸人吓得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他妈抱着他去找神婆,神婆烧了符水给他喝,然后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这孩子的魂,好像一直惦记着纸做的物什,将来怕是要应在这上头。”
他妈当时骂了神婆一顿,抱着他回家了。
沈砚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往下掉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那个神婆说的没错。也许他真的这辈子就跟纸脱不了干系。你想想——他学的是古建筑,天天跟图纸、跟纸上的线条打交道;他怕纸扎,可偏偏他的工作离不开纸;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被人从纸上偷走了;而他此刻正在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掉,身体穿破雨幕,像一张被风吹走的纸。
这真是讽刺?
他还没想完这些,身体就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别的东西。太黑了,他看不清。意识开始模糊,疼痛从身体各处涌上来,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觉得自己应该死了。
但他还在想事情。
他想起母亲煮的面条,每次加班到半夜回家,她都会下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他想起父亲送他去火车站时,从来不会回头看他,只会说一句“到了打电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想,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他们明天早上会打电话,没人接。后天会再打,还是没人接。他们会在家里等,等他回消息,等他报平安,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铃声。
他突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认识陆知衍和苏清鸢,是后悔没多陪陪父母。后悔上次回家,他妈留他多住一天,他说工作忙。
工作忙。
呵。
他的意识开始飘散,像烟雾一样从身体里往外渗。他感觉自己浮起来了,不是往上飞,是往旁边飘,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雨还在下,但他淋不到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血泊里,姿势很奇怪,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娃娃。
他想哭,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眼睛”这个东西。
就在这时候——
沈砚的头往街角望去,那有一间铺子。
很老的铺子,木门斑驳,没有招牌。在暴雨的深夜,它亮着昏黄的灯,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开了。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门自己开的。
沈砚“看见”——如果他还能用“看见”这个词的话——铺子里立着一具纸扎人。不是那种常见的、画着红脸蛋的童男童女,是一个成年男人,穿着跟他死前一样的衣服,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纸扎沈砚。
那纸人的头,缓缓转过来。
不是风吹的。沈砚确定。因为它转头的动作太慢了,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慢到像是在跟他对视。
然后铃声响起。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风铃。是那种老式的、走阴人用的引魂铜铃声,清脆,但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
沈砚的意识被那铃声吸住了,像一只钩子勾住了他的魂。
他听见有人在念什么——不是中文,也不像任何他听过的语言,低沉,含混,像纸在摩擦。
他想挣扎,但没办法。那铃声太霸道了,把所有的雨声、风声、甚至他自己的意识都盖过去了。
最后他听到的,不是那铃声——铃声太响了,反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看到的是那纸人的眼睛。
漆黑,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眼睛在看他。
在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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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工作室里那盏用了三年的吊灯,灯泡有一只已经不亮了,他嫌麻烦一直没换。
窗外是昏黄的“阳光”。
没有雨。
沈砚坐起来,浑身僵硬,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有温度,有脉搏,皮肤下面有血管。
他慢慢转头,看见桌上的日历。
那上面写着一年前的日期。
他愣了很久。
“叮——”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冰冷,机械,但底层的某个地方,藏着一丝……铃音?
【渡厄系统绑定成功。】
【完成前世所有复仇夙愿,即可重获新生。】
【当前任务:注册核心设计专利。】
沈砚盯着面前的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重获新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还能活?”
窗外飘进来一股淡淡的纸浆味。
他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不想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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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