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德里教授端坐在胡桃木椅上,紧皱着眉头,阅读着索罗写的论文。一旁的木碟上随意摆放着几个泛青的苹果,这是塞拉菲今早刚摘下来的。
“不确定,”索伦的语调平静,嘴唇却微微颤抖,“我的学识、理智、经验,和作为人的基本常识,都疯狂地告诉我,这不可能,但...”
“你知道的,索伦.福罗斯,你还是学士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德里教授走到窗边,扶着窗沿,望着不远处的苹果林(也就是绿茵广场的西边,宿舍楼的前方),“你本应该有更好的前程,如果你听取了我的最开始的建议,去攻读帝国历,你早就有资格拥有旁边那间办公室了。”
索伦看不见德里教授现在的表情,却盯着教授那经常洗涤已经褪色的学院长袍。第一次看见教授时,这件长袍还是好看的墨绿色,显示出学者沉稳、克制、理性的气质。可现在,三十三年转眼就过去了,自己那狂热的激情也随着那墨绿色几乎消失殆尽。索伦看着德里教授那落魄、疲惫的身影,羞愧感满满地压在了他的脊梁。
自己年轻时成绩优异,有着敏锐的直觉和严谨的研究素养。毕业后,在德里教授的推荐下,留在了迈亚大学。然后,没人会想到,索伦拒绝恩师的衣钵,放弃了对帝国历的研究。
“我不是指责你,我甚至能理解你的固执。但,已经过去快一个世纪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索伦的大脑空白,仅存的理智只够用来维持最后的体面。阵痛感像潮水般从胸口泄出。他不动声色地站着,双手却捏紧袖口,苍白的嘴唇因为紧咬的后槽牙而显得僵硬。
教授无奈地叹了口,走到索伦身边,疲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先回去吧,我会再仔细看看你的文章。”
索伦点了点头,僵硬地鞠了一躬,失魂般得离开了。
教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拐角,又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了索伦的论文上。
是的,论文的措辞、行为、结构、论证,全都展现了索伦在史学研究上无与伦比的天赋,可若没有一手资料的证明,仅靠神话、民俗、游记的推论,如何称得上历史研究呢?
可何来的一首资料?玻利镇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阴影中,彷佛是一场神的愚弄,或是一场集体性的记忆错误,可无论如何,都不是历史的范畴里——历史是客观可证的。
德里又叹了口气。人老之后,彷佛身体里有叹不完气,那是沉积起来的死亡之气。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阴沉的黑云像是裹尸布般压了下来,一阵风吹得百叶窗吱呀作响,随后一切都安静了。德里看着眼前的广场,再过三天便是圣领节了,学生的神情都多了一丝兴奋。一段假期,希望能索伦能看开一点,德里想,也希望这雨快点落下。
德利不知为何,忽然想念起塞拉菲做的苹果派。
忽然,他看见广场到宿舍的石砖路上,有一道熟悉的黑影。那是索伦,他想,可越看越奇怪。他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身子前倾,双脚无力地挪动,反而是头挺拔在前面,就好像是头拖着身子在走。这是怎么回事?德里觉得奇怪,打算下楼过去看看,可还没移开视野,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索伦身子彷佛要飘离地面了,下一瞬却摔倒在了地上。他的头颅却如同一颗熟透的灰色苹果,逃离了躯干的束缚,直勾勾地向天空落去,最终消失在黑云之中。
德里呆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直到远处传来了女学生的尖叫。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到书桌旁,抓起索伦的文章,拼命告诉自己冷静。文章中段引叙着不知名作者写下的玻利镇的游记,和其他无数相似的文献。德里几乎能听见到大脑颤抖的声音,一个几乎疯狂的想法不断浮现在意识里面。德里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他感觉自己近乎是漂到窗前的。天空竟活了过来,连绵的黑云此刻如同蠕动的触角,此起彼伏,向大地吹吐着沉闷而空洞的呼吸,彷佛末日前的最后的警告。德里感到天旋地转,彷佛自己正倒挂在天花板上,而天花板才是真正的地板。
苹果林安静地躺在宿舍楼前,苹果林边又一颗灰色苹果掉落(也许是那尖叫的学生),越来越多的苹果掉落。不停的掉落,彷佛有饥饿难耐的人正在树下拼命摇晃。苹果林静静地躺着,苹果落了满地。德里快要窒息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大脑的形状,粘稠、布满褶皱、因衰老而萎缩,像是一个肉做的核桃。神啊,这是德里离开神学院后,第一次如此虔诚的祈祷,随后他看见了黑云割开了肌肤,喷涌而下地圣洁地鲜红中。我看见黑云伤口后的天空,阳光融化为无数浓稠的色彩,喷涂在巨大的血肉之网上。他们蠕动,私语。德里离他们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血肉上一道道粘腻的伤口,他坠入进去。
随后而来的是果腹感,凝固成冰的寂静,和粘稠而温暖的黑暗。德里的意识成为了某种不知名的满足感,忘记了落魄的索伦,忘记了亲爱的赛拉菲,忘记了香甜的苹果派,忘记了让自己在历史留名的迈亚大学,也忘记了这座拥有厚重历史的城市,随后便从历史中消失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