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的扉页应该有什么?
新纪3224年6月24日。
人工湖畔精心维护的草地上,铺满款式各异的野餐天幕。
日光微斜,湖畔零散的水杉树投下小片阴影,午后暖阳烘着草坪,纠缠暑末湖水的湿意,前来放松身心的萨卡居民聚坐谈笑。
靠近湖畔的水杉下有张明黄的棋盘格野餐垫,左侧摆了两把折叠小木椅。
江言就靠坐在其中一把。对她来说,一本书的扉页要有简笔插画,比如她手里的这本厚纸质书,刚到货的《野外生物鉴定手册》,封装精美、纸质滑腻。
再比如...
不知谁讲了句玩笑话,周围人的音量好像抬高不少,她转而低头看向身旁。
那人大大咧咧地枕手躺在野餐垫上,几乎占据一半的面积,被吵得有些烦躁,闭眼间抓起本封面墨绿的书就盖在脸上,藏蓝运动服跟随动作被压出许多褶皱。
再比如许桉脸上这本,扉页只有短短两句话,相当无趣。
“喂,你们两个不闷吗?”这声音隔着段距离都能听到,远处的人影径直跑来。
全世界最不允许无趣发生的人说到就到。
江言轻合上书,顺着声源望向乌尔莉卡,这方向正好能让她瞧见夏末艳阳里乌尔莉卡眼中闪烁的光,很漂亮,“刚看完植物展有些累,歇一会儿。”
几天前接到的消息,有个温室植物群展览开办在人工湖后山。
都开到家门口了,实在没道理不去,于是她们今早就动身前往。
展览在半山腰的场馆里,平日有缆车往返,但今天主办方本着“自苦”理念,一拍脑袋直接停了全线缆车的运营,号称“等待孕育力量”、“延迟满足”和“苦行升华人生体验”。
主办方的破决定让她们一直到进了馆内都还嘴巴发痒。三人意见一致,这行径纯粹有病,还病得不轻,上面几句话,哪条能和你温室展览挂上钩?
躺下的人坐起身打个哈欠,盖在脸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野餐垫。揉揉肩膀,少女垂首将书页整理好别留下折痕,旁边有个重度的强迫症患者,不能忘记注意细节。
“巡航船比赛怎么样?”她一抬头问得随意,眼角带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巡航船,她们出行的第二个原因。
萨卡有片不小的人工湖,不用来举办巡航船比赛实在可惜。近年人们被各大媒体争相痛批“玩物丧志”、“思潮倒退”,以人文著名的萨卡首当其冲,而巡航船赛就是第一个被拉出来百般拷打的对象。
首先,受众广泛这一特点,瞧上去就值得大谈特谈!
同样,架不住受众广泛,大家爱玩,媒体骂两句就骂两句了,该玩还得照旧。
巡航船赛要求每个参赛人操作巡航船竞速,但业余赛里大家普遍以花样百出的造型取乐。去年她们看的一场业余赛,有不信邪的参赛员非要自己亲自制作,结果船的动力系统出了问题,牛羊撒欢一样到处乱撞,撞出不少笑话来。
乌尔莉卡带了串在阳光下行走后的蒸腾热气和她并排坐下来,顺带眉飞色舞比划了一大圈,也不嫌口渴。她是这项游戏的非典型狂热爱好者,只喜欢看,并不打算亲自参赛。
大家也劝过她,但乌尔莉卡立马开始东拉西扯,“桉,你自己不就学机械出身,与其撺掇我参加,你何不去试试?”
江言掺和一脚,更是来劲,“对啊同桌,说不定我们还能给你当个人赞助什么的?”
自此许桉闭了嘴,歇了催乌尔莉卡参赛的念头。
“没看到那场娱乐赛够你们后悔的,很有意思我保证。”乌尔莉卡再三申明。
耸耸肩以表遗憾,许桉伸手从恒温箱里抽出两罐茉莉茶,递到两人面前。
斜日慢慢收敛云后,余晖消散,已经到了饭点,野餐物件扔在原地,三人坐上召来的飞车。
萨卡占据西南片区心脏地带,是七大中心城之一。
作为科研创新的战略型高地,萨卡曾吸引众多企业在此设立分公司或研发基地,尤其是智能制造类。
生物机械领域最具盛名的科迈驱动集团就在萨卡的核心区。
近年来各中心城之间你追我赶,生怕落后于时代,都想姿势潇洒地顺势扎进金融科技的深水,可身为领军型城市的萨卡却突然掉头,下了快车道。
对外的说法霸气且不接地气,“钱已经赚够,该建设精神家园了。”一整个表现得像暴发户,但这可是萨卡,找什么借口轮得到外地指手画脚么?
大摇大摆踏上人文发展之旅,曾经规划核心商圈的地盘愣是割出三分之一,动作迅速地投入高端郊区。
于是这座中心城现在一侧分布着成熟商业区和各类文化艺术博物馆,另一侧近郊傍山处则扩建人工湖和别墅群,为表萨卡不俗的新纪现代化风范,每晚整点时分人工湖中央还会展示“亿光交响”——通俗来讲,喷泉表演。
许桉就住在那湖附近,和她小姨一起。
今天看不了喷泉,她们要去商业街解决晚饭问题。
许桉陷在皮质沙发上,一边歪头听两人讲话,同时尽可能离那个长得奇丑无比的怪异矮人小桌灯远一些,而杯里的薄荷酒几乎没动。
“桉,野餐的设备别忘了。”
有一次她们忘记收回,偏逢夜间小雨,泡坏了所有,乌尔莉卡很惦念她的旧模型船,至今也是。
“嗯,我发给丽塔了。”许桉不喜欢带大堆东西随行,麻烦。
交给丽塔则再好不过。
乌尔莉卡已经和江言比对起录取知讯,三所意向学院有两所已经给出答复。
几人年纪在二十上下,都在申请学院,大家是萨卡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没到外地发展的打算,而萨卡不错的学院大差不差就那么几所,所以意向的重叠度很高。
许桉听着她们的对话,手上百无聊赖地转起杯子,冰块在光线中浮沉。
“这么说已经有两所给了结果,最后一所就在明天。”乌尔莉卡若有所思地摸下巴,许桉则悄悄伸出手调整角度,让那个笑起来显得格外歪瓜裂枣的矮人小灯别再污染她的眼睛。
两人忽地同时看向许桉。
酒屋暖光下的一阵怪异沉默中,许桉左右一瞥败下阵来,“如果二位真心好奇?那么答案是,我还没收到任何答复。”
抿一口酒意思一下,她将杯子放回台面,心中叹息,应该试试果酒的。
江言一脸不可置信,几次张嘴没说出话来。
乌尔莉卡也怔在座位上,“没收到?连拒信...也?可一般也会给出拒信吧...”
“那现在大概是‘不一般’的情况。”许桉笑得很无所谓,眉眼弯弯,随后捞起先前被她拿来盖脸的书,翻开立起顺势挡住两道震惊的目光。
世间难熬的事之一,没有消息。
既不是最坏的消息,可也绝不是好征兆,只听说过提前签订入学合同,断没有延后的说法,非要定性的话,现在大概率只是在等已知的拒绝。
实话说,她并没多着急,毕竟就算前两所都没戏,可还有一所没出结果,不是吗?
这位小姐格外心宽,人生信条之一: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换条路。
温馨晚餐时光在两方围攻中得以收尾。
许桉时常表现得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或同情,于是乎两人先拐弯抹角,再抹角拐弯,委实让许桉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语言的艺术。即使她坚称自己心脏的造材是钛合金,用不着安慰,两人忧心的眼神还是堵住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聚餐结束,兵分三路。
许桉抬手摸向左耳后侧,蓝光闪烁,另一只手上拎了那本纸质童话书。
酒屋带出来的暖气在夜风中消散殆尽,她懒洋洋地半靠街角处咖啡供应柜,空中全息投影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各自街店前的地盘。
头顶的正上方就是隔壁店面的巨型logo,蓝紫鸢尾。
再往边上看是那只矮人吉祥物,难看到让人怀疑店家审美,但胜在东西好吃,终究还是要为了美食暂且牺牲一下眼睛。
双手揣在外衣口袋里,耳后虚界频闪,乌尔莉卡她们发送的消息一条条被接收进来,直连大脑功能区并进行神经信号解译,她颇具耐心地按顺序回复。
路边只见垂头少女,远处月白飞车闪着灯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在她面前。
举目望进车内,许桉扬起嘴角,“丽塔,来得好快啊。”
接到人,飞车立刻汇入萨卡热闹的车流。
“聚会怎么样?Anna,我好像闻到了照烧鸡肉的味道,据飞车公开的循行数据,这家店...”
控制面板上确认好路径模式,丽塔扭过头却发现人已经歪斜斜地半躺在车内,呼吸声浅缓,手上的书已经掉落到身旁,书页顺着卡住的书签展开。
“Nowhere is free.There is nowhere to escape.”
商业街各色光影跟随飞车前进的方向交替映在许桉的运动外套上,藏蓝色,她不喜欢蓝色,为什么要穿呢?许桉总是这样,让她不明白。
书的优先级高于莫名的问题。
丽塔一眼识别出了内容,资料库里评价显示,这本书被各大出版社评为“年度暖心故事”,虽然就目前这句话来看,真没什么可暖心的。
她眉头微动,低头凝视一旁熟睡的人,原本别在耳后的短发掉落,眼球深处细微蓝光高频闪烁,机械躯壳却透着股诡异的拟人温柔。片刻后才恍然转身找了张毯子,轻轻盖在许桉身上,仿生人拾起书后一丝不苟地对齐书签边缘摆在主桌板上。
飞车正平稳驶向这座城市的另一侧。
“到了,Anna。”
摇醒许桉下了飞车,白车顺着记忆路线自动停放归位,她们在暖色路灯与迷蒙月光中徒步走进别墅群。
罗蒙别墅群绕湖而建,沿湖到外围不过四重别苑,因此并不支持飞车随意进入,需要统一回收地库。所谓建设郊区,最有价值的不过也就这么一块地方。
各家门前草坪景观皆有特色,许桉踏上彩色的不规则砖块小路,欣赏步道花草,一手挽上丽塔。
听说这片最初的审批项目头衔是生态保护区,草坪配套高尔夫球场,不知为何换成了人工湖。大部分说法是资金出了问题,可许桉现在看人工湖边上的草坪,能打理出这效果可不像没钱的样子,毕竟草坪深浅花纹时不时就需要修剪,湖中还有每日一现的复杂水幕喷泉。
“Anna,许亦女士大概在明天早上十点钟到达萨卡。”接收到来自她真正绑定者的消息,丽塔温声转述。
刚睡醒的脑袋即使吹了冷风也依旧迷糊,许桉只是点头,顺势往丽塔身旁又凑近些,活像只鹌鹑,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转入砂砾石路,来到一幢独栋红瓦别墅前,绿植奋力向外延展枝叶,灰棕圆弧台阶上隐隐约约还有彩弹留下的痕迹。
丽塔走入待机舱,脱离机体回归系统,整个客厅明亮起来。
“家用智能解除待机状态,正在接管室内外控制权。”女声从中央处理器旁传来。
许桉把外套搭在衣架后转身扑向沙发,鬼吼鬼叫一番才消停下来,面对丽塔的不解,她一贯的解释是:人类也需要自己的待机动作。
“Anna,红茶。”
丽塔的声音在许桉虚界里响起,木制转角柜上红茶正在冒着热气。
偏头思索一会儿,许桉才应声爬起来,端起瓷杯喝了口红茶,热饮让迟钝的思维变得活泛。
“丽塔,你刚才说,小姨要回来了?”思绪终于收拢抓住重点。
烟蓝色全息投影站在她面前轻点头。
许桉正要出声,虚界叮咚一响,一封附带萨卡公学联盟所特有徽章的邮件来到网幕正上方,无比抢眼。
“...我们遗憾地通知...”
此句之后,所有对学业与未来的祝福都显得客气且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