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苏雨撑着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缩着脖子往出租屋方向走。
六月的雨夜本该闷热,可这条老街凉得邪门,风刮过脖颈时带着一股子腐败的甜腥气。
手机导航抽风似的胡乱跳转,语音播报变成刺耳的电流声。
冷白的路灯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出一圈圈油腻的光晕,。
苏雨骂了句“什么破信号”,正要把手机塞回兜里,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童谣。
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像是几十个婴儿同时呢喃。
声音从四面八方裹过来,分不清方向,钻进耳膜后变成密密麻麻的瘙痒。
“宝宝饿,没人养……金银藏,人心脏……”
歌词听不太清,可那股子不对劲的劲儿让苏雨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面前的街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变形。
路灯光拉成诡异的长条,雨水定格在半空,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黏腻潮湿的地砖,鼻子里涌入霉味、奶腥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后颈,苏雨整个人被向前猛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灌了水泥,发不出一点声音。
意识清醒,身体不属于自己。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
天旋地转过后,苏雨的膝盖重重磕在硬物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手掌按下去是一片湿滑黏腻的东西,凉得渗人,触感像在冷藏室里放了半个月的猪油。
他赶紧爬起来甩手,那股滑腻感却像粘在皮肤上了似的。
“卧槽!
这他妈是哪儿!”
“救命!
有没有人!”
“手机没信号啊!
微信都发不出去!”
“110呢?
110也打不通!”
嘈杂的喊叫声炸开了锅。
苏雨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看见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大厅里,头顶是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发着微弱昏黄的光。
那光是真他娘的吝啬,只照亮了巴掌大的范围,其余地方都藏在浓稠的暗影里,像藏着无数只眼睛在偷窥。
大厅里横七竖八散落着十几台生锈的婴儿床,铁栏杆上爬满暗红色的锈斑,看着跟凝固的血迹差不多。
那些婴儿床没人推,却在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节奏诡异得一致,像有人在指挥似的。
床上散落着泛黄的襁褓、破旧奶嘴,还有星星点点呕吐物似的黑色霉斑。
空气里的奶腥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固体,混着腐烂的肉味,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喝馊了的牛奶兑血腥玛丽。
除了他,大厅里还站着十一个人,男男女女,神色统一的惊恐。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疯狂踹着大门,那扇门却纹丝不动,连声响都没有,像踹在一堵肉墙上,闷闷的。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年轻女生蹲在地上哭,假睫毛掉了一半,挂在脸上晃荡,活像个演砸了的小丑。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眼镜男拿着手机到处找信号,屏幕的冷白光照得他的脸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苏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快速扫过所有人。
花衬衫中年男踹门失败,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嘴里骂骂咧咧全是方言脏话。
烫头女生哭得打嗝。
眼镜男还在举着手机转圈,像个活体信号塔。
角落里站着个瘦削的单亲妈妈模样的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包,眼神惊恐却还保留着一丝警惕。
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脸色白得跟A4纸似的,站都站不稳。
“都别喊了,”
苏雨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先搞清楚我们在哪儿。”
眼镜男猛地转头,手机光照得他眼镜片反光:
“你谁啊?
你搞清楚了?”
“没搞清楚,但喊没用。”
眼镜男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走廊深处传来了声响,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光脚的小脚丫拍在湿地板上,节奏缓慢,数量却多得渗人。
那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一层叠一层,听着像是几十双小脚在同时爬行。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啪嗒……
啪嗒……
啪嗒……
声音停在了楼梯拐角处,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观察。
苏雨屏住呼吸,看见黑暗中隐约有个小小的轮廓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婴儿,更像一只受惊的白色壁虎蹿过去。
他揉了揉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黑暗。
啪嗒……
啪嗒……
啪嗒……
声音突然密集起来,却不是朝他们来的,而是向着二楼爬去,渐渐远了。
等彻底听不见了,大厅里才有人发出劫后余生的抽泣声。
烫头女生哭得更凶了:
“我想回家……”
苏雨没理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沾上的黏腻液体已经干了,在手心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薄膜。
他用指甲刮了刮,薄膜碎成细粉,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封死的窗户上,往外看去只能看到无尽的漆黑。
大厅里的温度持续下降,呼出的气开始变白。
苏雨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靠着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养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天花板夹层里,密密麻麻的小手印正悄无声息地印在天花板内侧,一圈又一圈,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而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那是只有死婴才会发出的,干哑的,像砂纸刮玻璃一样的笑。
深夜两点,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童谣声再次响起。
这回近得多了,仿佛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在唱。
“宝宝哭,枕头凉。
宝宝饿,没人养。”
苏雨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他的脚踝,像是婴儿的手指,又像是从地砖缝隙里伸出来的某种柔软触须。
他猛地缩脚,听见身边有人发出压抑的惊叫。
童谣停了。
安静持续了三秒,但那是种比闹钟更让人难受的死寂。
紧接着是花衬衫男人的惨叫:
“谁摸我!
谁他妈摸我脚脖子!”
没人回答。
苏雨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见天花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像夜视摄像头一样缓缓眨动。
不对,那不是光点。
那是倒挂在天花板上、伸着脖子向下张望的东西,脑袋以一种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扭过来,脖子像软体动物一样拉得老长。
那些东西,看体型,都只有婴儿大小。
所有人的眼睛下意识往天花板上瞟,上面只有剥落的墙皮和水渍,什么都没有。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空气里的奶腥味和腐烂的甜味变得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加速腐败。
苏雨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在角落里,数着呼吸熬过这漫长的第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个堆满破旧玩具的阁楼里,面前是一个穿碎花小裙子的女婴,背对着他,正在玩一个缺了胳膊的洋娃娃。
女婴哼着童谣,调子和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转过头,苏雨看见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却有泪水从眼眶边缘渗出来,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哥哥,”她开口,声音从喉咙里直接传出来,嘴唇纹丝不动,“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苏雨惊醒的时候,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
外面的天依然是黑的。
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半,日期正常,年份正常,信号格空空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