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侯坤看了眼屏幕,凌晨一点。周明远。
他接起来,没说话。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接电话先不出声,听对方说。
“有个活儿。”周明远声音不大,“城西,304号。一晚八千。”
“什么房?”
“民宅。老小区。”
“死过人?”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死过三个。”
侯坤看了眼桌上的催缴单。电费的,水费的,还有一张银行卡的,红字写着“逾期”。
“都是怎么死的?”他问。
“出了声。”
“……什么?”
“出了声。说话、咳嗽、打喷嚏,都算。守那间房,不能出声。憋到天亮就行。”
侯坤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他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八年——嘴就没停过。当兵的时候,连长说他“一个人顶一个排的话量”。前妻苏晚说他“你这张嘴里装不下一句正经的”。
“八千。”周明远又说了一遍,“明早结。”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命硬。”
侯坤笑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你跟我说命硬?”
“命不硬的人,”周明远顿了一下,“那间房出不来。”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侯坤住的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窗户关不严。
他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行。”他说。
“地址发你手机。别迟到。”
挂了。
侯坤把手机扔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下巴的胡茬三天没刮了。嘴角一颗痘刚冒头。
“八千。”他对镜子说。
镜子没回他。
他换了件黑外套,兜里塞了包烟,拿了手机充电宝。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团棉花——上次去医院看刘洋的时候顺手拿的,一直没扔。
锁门。下楼。
电动车在楼道里停着。车座上一层灰。
他跨上去,拧钥匙,车灯闪了一下。
手机亮了。周明远的地址。
城西望月路,翠屏小区,4号楼,304。
骑了四十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地上影子忽长忽短。
他把车速压到二十。不是怕摔。是太久没骑,车链子松了,快了怕掉。
望月路那块儿他来过。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墙皮掉了大半,窗户换成铝合金,但框子还是旧的。
小区没门卫。铁门半开着,地上有碎玻璃。
他停车。抬头看。
4号楼。
六层。每层两户。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那户的窗口黑着。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进了铁门。
花坛里长满野草,中间一棵槐树,树枝伸到三楼窗户。树底下堆了三个花圈,纸糊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个写着“奠”。
侯坤没多看。
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脚都有回音。他尽量放轻,但旧鞋底硬,声音还是出来了。
二楼拐角堆了纸箱、破自行车、一袋水泥,水泥袋上全是灰,放了至少两年。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一个火柴人,嘴画得特别大,红的。
三楼。两扇门。
左边302。门上新贴的对联,福字倒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有人在。
右边304。门旧,漆掉了好几块。门把手上拴了根红绳,绳头打结。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白纸,打印的。四号字。黑体。
“别出声。”
侯坤看了三秒。
敲了门。
没人应。
他拧门把手。没锁。
推门进去。
玄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什么——樟脑丸?还是旧衣服放久了那股酸?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
按下去。
灯没亮。
“操。”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
客厅不大。老式沙发,罩着白布。茶几上有个搪瓷缸子,缸底一圈茶渍。电视柜空的,抽屉半开着。墙上挂了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玻璃框上裂缝了。
他往里走。
卧室。一张床,铺着凉席。凉席上有一道印子,像有人躺过。枕头边上放了一把梳子,老式的塑料梳,缺了两根齿。
厨房。灶台干净得不像话。水龙头拧了拧,没水。灶台边上有个酱油瓶,瓶底一层黑。
卫生间。马桶盖盖着。毛巾架上挂了一条灰毛巾,硬得像鞋垫。镜子上贴了张纸条,也被水汽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静”字。
他回到客厅。
沙发对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长方形的,边框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镜面有点花,像有人用手摸过。
手机光照上去。
镜子里他脸色发白。嘴角那颗痘红了。
他移开光。
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他僵住。
等了五秒。
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棉花,塞耳朵里。左耳塞好,右耳——棉花不够了,塞了一半。
“下次多带点。”他自言自语。
说完又想抽自己嘴。
他闭了嘴。
靠在沙发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时间跳到两点。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过一分。两分。三分。
没动静。
他开始犯困。
眼皮沉。头往下栽。
猛一下醒了。
两点十三。
他竖着耳朵听。
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哒。哒。哒。
从东头走到西头。停了。
然后又开始。哒。哒。哒。
来回走。
三点。
脚步声停了。
侯坤松了口气。
然后有人敲门。
三下。
很轻。像用手指关节敲的。
咚咚咚。
他下意识张嘴——
“谁——”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他咬住了。牙关紧得腮帮子疼。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说:
“你开的门。我进来了。”
那个声音——
他手心出汗了。
是苏晚。
不对。不完全是。比苏晚的声音低了半个调,语速慢了一拍。但语气、口音、尾音往上翘的习惯——一模一样。
门锁咔哒一声。
自己开了。
门缝开了一拳宽。
走廊黑。
没东西进来。
但冷风贴地皮钻过来了。凉到骨头缝里。
侯坤把脚缩上沙发。
那风停在他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儿,喘气。
他不敢动。不敢看。
只能盯着墙上那面镜子。
手机还充着电。手电筒自己灭了。屏幕亮着,光映在镜子里。
镜子里。
沙发。茶几。搪瓷缸子。
没有他。
侯坤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他自己听着都响。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站在玄关。
“侯坤。”
苏晚的声音。
“你又骗我。”
他咬住嘴唇。咬出血了。
嘴里咸了。
那个声音换了一个人。
换成男人的。沙哑的。老烟嗓。
“侯坤。”
是他爸。
死了七年。肺癌。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最后一句话是“给爸倒杯水”。
“你怎么不来看我?”
声音从玄关往客厅移了。
侯坤闭上眼。
你他妈不是我爸。我爸死了。
但嘴上不敢出声。
耳朵里的棉花塞得不够紧,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他伸手想把棉花再往里顶一顶,手抖得捏不住。
那个声音又换了。
变成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
“侯坤,你欠我那五千块什么时候还?”
是苏晚。又是苏晚。
不对。苏晚不会大半夜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这个声音——在学苏晚。
学得像。太像了。连苏晚说话时喜欢把最后一个字拖长半拍的习惯都学去了。
声音到了沙发边。
侯坤感觉沙发垫往下陷了一下。
有人坐下来了。
就在他旁边。
他不敢转头。
鼻子里闻到一股味。不是霉味。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铁锈。
那个声音贴着他耳朵说:
“你怎么不说话?”
呼出的气喷他脖子上,凉的。
不是正常体温的凉。是那种冰镇过的铁皮贴着皮肤的感觉。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耳朵里棉花掉出来一截。
那个声音更大了一点。
“你不说话,那我走了。”
沙发垫弹起来。
脚步声往门口走。
哒。哒。哒。
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口。
走到玄关了。
停了。
“我真走了。”
侯坤咬牙。
他听见门开了。门关了。脚步声没了。
但他不敢动。
赵铁军跟他说过:有些东西说走了,其实还在。你一动,它就回头。
他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屏幕灭了一次,他不敢按亮。
喉咙又痒了。
想咳嗽。
憋住。
喉咙里像有根羽毛在扫。
憋不住。
咳——
他把拳头塞进嘴里。牙咬在指关节上。硬把咳嗽吞回去了。
眼泪呛出来。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像被人踩了一脚。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有他了。
但不止他一个。
他身后——沙发靠背上——蹲着一个影子。人形的。看不清脸。
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知道。
他不敢回头。
只能盯着镜子。
那个影子慢慢直起身,往前倾,往前倾——
下巴快搭上他肩膀了。
他闭上眼。
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
五。六。七——
那个影子没动。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是从镜子里。
从镜子里他自己的嘴里。
那个声音说:
“你不是能说吗?说啊。”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但他没张嘴。
(第1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