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哈克尼区,一条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开进来的破街上。
崔健站在一栋三层楼高的破烂建筑前,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过期三个月的三明治还难看。
“老崔旅馆。”他念出那块歪歪斜斜挂在门头上的招牌,上面的字母掉了一半,拼出来更像是“老崔旅”。
信是从一个叫“魔法界遗产管理局”的地方寄来的——天知道魔法界为什么还有遗产管理局,天知道崔健什么时候有了个从来没见过的远方姑妈,天知道这个姑妈为什么要把一家“位于伦敦核心地段的优质商业地产”留给他。
优质。
崔健抬头看着三楼摇摇欲坠的窗户,二楼墙缝里长出来的一棵小树,以及门口台阶上坐着的一只正在剔牙的老猫。
“我能拒绝继承吗?”他问。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根据《魔法界遗产继承法》第1147条第3款,继承人不得拒绝,除非愿意支付五万英镑的弃权费。
崔健这辈子最大的存款,是上周刚存的四百二十英镑,目标是攒够钱回老家躺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旅馆的门。
门没锁。
应该说,门压根就没有锁——门锁的洞是空的,透过那个洞可以直接看到前台。
崔健走进大厅,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外面看起来还破。
前台是一张维多利亚时期的桌子,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桌腿用胶带缠了三圈。大厅里的沙发坐上去就会陷进去,崔健试都没敢试。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只剩一半水晶,另一半被换成了啤酒瓶盖。
但最让崔健崩溃的,不是这些破烂家具。
而是一个站在前台后面、正在用鸡毛掸子掸灰的老太太。
说“老太太”其实不太准确。这个女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印着飞天扫帚图案的围裙,看起来五十多岁,但眼神锐利得能把人剜个洞。
“你就是崔健?”老太太连头都没抬,“长得比照片上还像咸鱼。”
崔健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叫玛丽。”老太太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你姑妈的老朋友,也是这家旅馆的管家兼厨子兼保洁兼维修工兼保安。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员工。”
崔健还没来得及说话,玛丽已经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他面前。
“工资单。”
崔健低头一看:
上周欠款及工资明细
卫生检查罚款:200英镑(原因是“厨房发现了不明生物的毛发”,其实是玛丽自己掉的头发)
水管维修费:350英镑(原因是“地精把水管咬破了”,天知道旅馆为什么有地精)
煤气费:180英镑(莉丝烧了三天三夜的壁炉取暖,但莉丝是谁?)
玛丽阿姨周薪:300英镑(可议价,但不议)
总计欠款:1030英镑
“等等。”崔健举起手,“我刚来,怎么就欠了1030英镑?”
“因为房租水电是每周一结。”玛丽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周五,你已经欠了五天的钱。”
“这不是我的旅馆吗?!”
“是你的,但不代表不用花钱。”玛丽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账单,砸在柜台上,“请看,你继承旅馆的同时,还继承了以下债务:建筑维护费一万二千英镑、欠税务局三千五百英镑、欠煤气公司八百英镑、欠……便利店老板十五英镑(上次赊了一包烟)。”
崔健看着那沓账单,感觉自己的退休计划正在以光速离他而去。
“还有。”玛丽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贴着的一张黄纸,“市政厅上个月发了通知,这条街要拆迁了,地产商想买下这块地建商场。如果你不还清债务、拿不出合法的经营证明,下个月旅馆就要被拆了。”
崔健终于忍不住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连魔法都不会!你让我开一家魔法旅馆?!”
玛丽看了看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崔健后背发凉。
“不会魔法没关系。”玛丽举起手里的鸡毛掸子,轻轻朝天花板方向一挥——天花板上那盏只剩一半水晶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所有的啤酒瓶盖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变成了一群发光的蝴蝶,绕着大厅飞了一圈,最后又变回了啤酒瓶盖落回原位。
“我会就行了。”玛丽说。
崔健的嘴张成了O型。
“但是别高兴太早。”玛丽收起笑容,“旅馆有规矩,这是你姑妈定的:第一,旅馆里不能使用杀伤性魔法,打碎东西要赔;第二,所有住客必须登记,哪怕是一只会说话的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顿了顿,盯着崔健说:
“不许赊账。”
崔健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关掉旅馆跑路的成本是多少?卖掉这栋破楼能卖多少钱?魔法界的建筑有没有二手房市场?如果有人接手,他能不能拿到钱就立刻飞回老家?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玛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慢悠悠地说:“对了,你的姑妈还在遗嘱里写了一条:旅馆的房产证和你的命绑定了。如果你抛弃旅馆超过三十天,房产证会自动焚毁,然后旅馆会爆炸。”
“……爆炸?”
“爆炸。”玛丽点头,“方圆五百米,寸草不生。”
崔健看了看门口那只还在剔牙的老猫,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太太,最后看了看手上那沓厚厚的账单。
他叹了口气。
“行,我留下来。”
玛丽满意地点点头,把鸡毛掸子插回围裙口袋里:“那好,老板,现在我们去处理第一个问题——厨房里的地精把垃圾桶又翻了,你负责把它们赶出去。”
“我不会魔法!”
“不需要魔法。”玛丽递给他一把扫帚,“用这个。”
崔健握着扫帚,感觉自己的人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
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送外卖的日子——至少那时候,他的老板不会给他一把扫帚让他去打地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他的四百二十英镑存款,还不够付弃权费的零头。
“对了。”玛丽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忘记说了,旅馆里目前还住着三个客人。等会儿你打完了地精,去给她们办理一下入住手续。”
“三个客人?”
“嗯。一个怕光的前台,一个会冒火的保洁,一个月圆之夜会拆家的厨子。”
崔健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