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7日,白露。
夜。
横店影视城,老兵烧烤,包厢内,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各自拎着酒瓶,分散作战,好不快活。
“羽导,我敬你一杯,感谢您给我出演这部剧主演的机会。”
“羽导,祝您新拍的短剧流量大爆,我干了,你随意!”
“羽导,请你一定要跟我们大象摄影团队合作,我们那里的小伙子那可是顶尖的,各顶各的皮厚耐操。”
......
被敬酒的主角姓韩名羽,是个导演,也是横店这块地方大名鼎鼎的拼命三郎,曾创下一年365天连轴转,平均6天一部,一年拍了近60部真人短剧的男人。
又称——横店短剧王。
“谁不知道现在是影视寒冬,照我说,现在全国能稳定开工的导演也就咱羽哥一个人了!”
说话这人叫张汉文,曾是《铠甲勇士刑天》的导演之一,现在是韩羽的御用副导演,他拎起啤酒瓶敬道。
三十六岁的韩羽,正处在一个男人不上不下的阶段,心智成熟,能力够用,身体底子还在,但试错成本大幅度降低,好在目前只是上有老下没小,现在改行还来得及。
是的,韩羽光棍一个,钱挣够了,存款即将突破一千万,打算金盆洗手回老家躺平。
韩羽端起酒杯,跟张汉文碰了一个,起身招呼道:“你们先吃,文子跟我出去一趟,待会有趟车过来送道具,接一下。”
两人晃晃悠悠的出了包厢,来到路牙边上,张汉文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熟练的散烟、点火,吞云吐雾。
见四下无人,韩羽说:“文子,我干完这票就收手,这部短剧西红柿那边报价200万,还是老样子,三成拍戏,剩下的咱兄弟自个分了。”
张汉文点头应下,担忧的问:“羽哥,这么坑西红柿不太好吧,这部剧是奔着精品去的,要是......”
“你不坑,我不坑,钱上哪里挣。”韩羽赶紧抬手打断,说:
“老弟,影视这个行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AI马上就取代咱们这票导演了,往后连摄影师能不能派上用场还不知道,激流勇退方是正道。”
见张汉文皱起眉头,韩羽又补充道:“能捞一点是一点,钱进到自己口袋才是真的。这片子拍完你要是想做导演就接我的班,我给你扶一把,其他的什么都别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汉文很识时务的闭上嘴,点头应下。
韩羽又点上一支烟,朝他努努嘴,说:“你先回去吧,我吹吹风,等车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
张汉文离开后,韩羽慢吞吞的走到路灯边上,倚靠在路灯杆子上面,屁股慢慢向下滑落,直至跌在水泥地上,摔得他腰酸背痛。
现在的横店,夜晚已经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了,就连月亮姐姐也是吝啬,不舍得给这个正躺在路灯下的男人一点月光。
每当一个人寂寞空虚冷的时候,韩羽总是会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有一段话:一个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卑鄙庸俗而羞愧。
而韩羽自己,好像只为名利。
回忆往昔,三十年前,韩羽六岁,那时的他看着电视里的人衣着光鲜亮丽,便一门心思想当明星,后来从北电毕业,真正入了演员这一行当,才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这句话不假。
刚毕业的他只有20岁,没出校门之前就被华谊的艺人经纪公司签下,凭借着一张帅脸拿了个男三号的角色,本以为是自己的起点,没想到戏没拍完就遇到了潜规则。
他是被潜的那个。
要是个差不多的雌性韩羽也就认了,关键是那种难上加难的配置,韩羽宁死不屈,家里替他赔了一大笔违约金之后,他果断退出演员这个行业。
但又不甘心,于是便从幕后做起,三年场记,三年道具,一年美术,一年录音,三年摄影,直到疫情之后......
想到这里,韩羽翻了个身,正欲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突然,两道耀眼的白光伴随着一阵巨大的鸣笛声迎向韩羽这边撞来。
“卧槽!谁家的大运!”
一声怒骂,韩羽就没有然后了。
......
“小羽,小羽,醒醒,下课下课了,有经纪公司过来选人,一块看看去呗。”
恍惚之中,韩羽被一个声音叫醒,睁开眼,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窗户射来,他抬手遮住阳光,脑袋晕晕乎乎。
“焯,横店晚上不是不让黄牌车进来的嘛,回头我就上浙里办投诉去!”
韩羽甩了甩脑袋,骂道。
“小羽,才刚开学你就跟咱班男生出去熬夜喝酒,小心回头我告你妈去。”
说话的是一位长相看起来未成年,实际已满19岁的女孩,娃娃脸,蘑菇头,圆眼大卧蚕,幼态感十足,笑起来娇憨甜软,她眉眼一转,小声嘀咕:
“你不会是单相思某人失败,借口喝酒买醉去了吧。再说人家在本科班,咱们是高职,更何况她连宿舍都不住,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一块,你还让我去给你探口风,咋想的你?”
“人家既不缺人追,又不差人捧,你这样似的就是路边一条。”
娃娃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刚说完就看到韩羽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她攥起粉拳,朝韩羽肩膀上捶了一拳,说:
“我不就说了几句景湉坏话,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那眼神是怎么回事,瞪那么大搞得要吃人的样子。咱俩可是老乡,又是同窗同桌,你跟她才认识多久,这就见色忘友了?!”
见娃娃脸一副叨逼叨叨逼叨说不完话的架势,韩羽直起身子,伸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腮帮,疑惑开口:
“谭松云?”
是的,谭松云,内娱“女高中生”专业户,曾演过《旋风少女》、《八月未央》、《微微一笑很倾城》的那位女演员,跟韩羽是同乡。
谭松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的猝不及防,她先是一愣,随即把脸上的咸猪手拽开,起身反手捏在韩羽的腮帮上,大声说道:
“我看你丫是喝断片了,还敢捏老娘,谁给你的勇气?”
“梁静如啊。”韩羽随口本能道。
“梁静如是什么鬼?”谭松云小声嘟囔。
这回韩羽不说话了,因为他正盯着谭松云桌子上的小化妆镜发呆,镜子里面的正是他本人,不过是青年版本,五官立体,眉星剑目,鼻梁高挺,嘴上带有淡淡的胡茬。
似曾相识,却又恍若隔世。
左右看了看,教室里万籁俱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子上面,倒映在谭松云小镜子旁边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褶褶生辉。
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痛感,又结合面前的景象,韩羽有些恍惚,没想到这种烂俗重生的戏码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日了狗了。
突然脑袋又是一阵痛感袭来,像是针戳一般,韩羽埋下头,顺势摆脱谭松云的肉手,双手撑在桌子上面,大口喘息。
片刻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低语:
“好...好久不见。”
谭松云见自己老乡一副受了情伤的模样,很是体贴的绕到他身旁,轻拍后背,开口安慰:
“风吹哪页翻哪页,不就是区区单相思嘛,再讲你又没表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翻了篇吧。”
韩羽现在不想跟她扯犊子,抬头问:“你刚刚跟我说啥?”
“有经纪公司过来咱们学校选人,华谊,橙天,光线,海润,都有派人过来。”
谭松云朝他翻了个白眼,双臂环抱,搭在胸前,不屑道:“你不是最想演戏嘛,机会这不就来了?”
这样一说,韩羽终于知道自己重生到了哪天,他现在的身份是北电表演系07级,高职班的学生,也就是这一天,他被华谊的经纪公司签下,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屁股烂事。
今天不是2026年9月7,而是2009年2月13,农历正月十九,礼拜五,元宵节刚过四天。
......
谭松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