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虽说已入春季,但早晨还是凉薄。天还没亮,雨很小,雾蒙蒙的雾气裹着灯光,把整条巷子染成灰蒙蒙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青石板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雨水冲得很淡。远处有几个围观的街坊,被警戒线挡着,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笔尖只在纸上沙沙响。法医的灯照着青石板路,光晕散开。她站在警戒线外,撑着伞,抱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死者的方向。法医的灯照着那团模糊的轮廓,光晕在水汽里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法医蹲在死者旁边,戴着白手套,翻动死者的手腕。手电筒的光照在指甲缝里,他凑近看了看,回头喊了一声:“指甲里有东西。”旁边有人递过来镊子和证物袋。他用镊子仔细地夹出几片细小的碎屑,动作很轻,放进透明的证物袋里。袋子上用笔写了一个编号,递给了旁边的助手。他摘下手套,“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指甲里的皮屑要等化验。”
她听着,笔没有停。把死者手腕的姿势画了下来,又把法医蹲在地上取证的动作勾了几笔。她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准。她在画现场速写。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上衣,西式的版型,扣子是盘扣。下身是同色系的纱裙,层层叠叠的,在微风里慢慢地飘。半扎发垂落在肩颈,羊脂玉似的肌肤在雨夜的灯下白得反光。穿着一双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疏离,远远的,有人喊:“顾探长来了。”
皮鞋踩在湿地上,声音很沉。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闻到烟味、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很淡的古龙水。皮鞋踩在湿地上,声音很沉。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你是记者?”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她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肩线很挺,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颜色沉下去,变成近乎黑的深灰。风衣里面是熨帖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衬衫领口却松开了一颗扣子——不仔细看不出来。皮鞋是黑色的,沾了泥,但擦得很亮。
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暗色系,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但他站在那里,你没办法不注意他。
她先看到他的下巴——线条很硬,有青色的胡茬,但刮得很干净。然后看到他的嘴唇,薄,抿着,不笑。再往上是鼻子,很挺,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最后是眼睛。很深。不是颜色深,是像一口井,你看不到底。但你隐约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
不到两秒。她低下头。
“嗯”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女学生。礼貌的,疏离的,挑不出毛病的。
他站在那里,没走。
雨声很大。但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还有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不急不躁,她盯着死者的手看了最后一眼,把那一处阴影补完。合上笔记本,拧上笔帽,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副手走过来,递了根烟。他接过来,没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握着钢笔的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不是那种没做过事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不像记者的手。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只手不该出现在清晨的案发现场。
“画完了?”他问。
她把笔记本合上。“好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收起笔,微微颔首。礼貌的,疏离的,挑不出毛病的。
“你是哪家报社的?”他没有让她走。
“沪江日报。”她报了一个名字,他记下了。他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太对了。她的穿着、她的语气、她的礼貌,一切都对。但他在这个行当里待了十年,知道“太对”本身就是一种不对。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他突然问。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今早她第一次真正“看他”——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她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她先移开了目光。“我是记者,不是侦探。”她说。然后转身走了。纱裙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雾里。
副手凑过来:“探长,这谁啊?”
他看着雾气。“不知道。”
她回到租住的小屋,拉上窗帘,把笔记本摊开。不是画稿,是另一本——用旧牛皮纸包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划掉了,有些还空着。她拿起笔,在最新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日期。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回到巡捕房,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写报告。写了三行,停住了。他在想那个字——“嗯”,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到不正常。他把笔放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办过上百个案子,见过上百个记者、画师、目击者。从来没有一个,让他回到办公室以后,还在想。他把烟掐灭了。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案子太蹊跷。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案子。
第二天一早,她走进报社。同事递给她一杯水:“尹念,你的。”
她说谢谢。水是凉的。她看着那杯凉水,没有喝。她的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报纸。头版是她昨晚画的那张现场速写。署名:疏桐。她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稿子。钢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雨还在下。
他站在巡捕房窗前,看着雨。
副手进来:“头儿,沪江日报的人来送稿子了。”
“嗯。”他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不是她的。他继续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