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杀机
嘉靖三十九年,腊月十七,深夜。
雪下得很大,紫禁城金瓦上积了三寸多厚。乾清宫檐下的冰凌子在北风中叮当作响,像无数把刀在磨。
殿内烧着三个铜火炉,炭火正旺。可嘉靖皇帝朱厚熜还是觉得冷。他裹着一件石青色缂丝道袍,腰间束白玉丝绦,手里捻着沉香佛珠。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一颗——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转得越慢,心里杀意越重。
御榻前跪着三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崇,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圆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身后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四十出头,瘦长脸,阴鸷如鹰。再后面是吕崇的干儿子黄锦,手里捧着拂尘,垂手敛眉,大气都不敢出。
吕崇双手捧着一份奏疏,声音发干:“皇爷,浙江胡宗宪八百里加急。说浙江桑蚕歉收,丝绸产量不足六成,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了。”
嘉靖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铜火炉上。炉中炭火正旺,偶尔噼啪一声。
“念。”
吕崇展开奏疏,念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念到“改稻为桑恐难按期推进”时,嘉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严嵩到了吗?”他问。
殿外太监的声音传来:“回皇爷,严阁老已在乾清门外候旨。”
“传。”
沉重的朱漆大门打开一条缝,一股冷风裹着雪花钻进来。严嵩在内阁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走进来。这位七十九岁的首辅大学士,大红蟒袍,仙鹤补子,玉带乌纱——可他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嘴唇发紫,冻得浑身发抖。
严嵩挣扎着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嘉靖抬手:“起来说话。”
严嵩被搀着坐到紫檀木圈椅上。椅上铺着灰鼠皮褥子,可他还是觉得冷。他接过小太监递上的手炉,捂在手心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
“严阁老看看这个。”嘉靖示意吕崇把奏疏递过去。
严嵩接过奏疏,眯着老花眼看了半晌,看完后将奏疏放在膝上,沉吟了片刻。
“陛下,”他开口,声音苍老,“胡宗宪所奏不无道理。浙江今年大旱,桑树枯死甚多,丝绸减产实属无奈。但若因此推迟改稻为桑——臣以为,不妥。”
“不妥在哪里?”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孟子·梁惠王上》云:‘明察以时,则鱼鳖不可胜食也。’改稻为桑乃百年大计,不可因一时之困而废。浙江丝绸关乎国库收入,国库收入关乎抗倭军饷、边关防务。若就此止步,前功尽弃。”
嘉靖没有立刻表态。他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圈,两圈,三圈。
“陈洪。”他忽然开口。
陈洪浑身一震,赶紧上前两步跪下:“奴婢在。”
“你在司礼监管着各处折子,浙江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
陈洪抬头看了一眼吕崇,又看了一眼嘉靖,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克制:“回皇爷,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奴婢这些日子审阅各处折子,发现一个事情。”
“讲。”
“各地上报的折子中,有两份值得留意。一份是南京户部的,说今年西洋商人购买丝绸的价格比往年低了近两成。另一份是福建市舶司的,说佛朗机商人今年只来了三艘船,比往年少了一半多。奴婢想着,丝绸产量不足是问题,丝绸卖不上价钱也是问题。万一西洋商人那边再出事——那可是两头都堵住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嘉靖的目光在陈洪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他端起紫砂壶,倒了一杯大红袍,慢慢饮了一口。
“严阁老,你觉得陈洪说的这个事,该怎么处置?”
严嵩垂下眼睛,思考了十几息。
“陛下,丝绸滞销、外商减少,根源不在西洋商人,而在大明丝绸本身。臣以为,当下之计,不在于推迟改稻为桑,而在于——想办法把丝绸产量提上去,把丝绸价格稳下来。”
嘉靖似乎不太满意,又似乎早料到严嵩会这么说。
“朕想起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悠长,“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丝绸价比黄金。现在呢?丝绸还是那个丝绸,价格却跌得不成样子。《诗经·小雅·小明》有云:‘明明上天,照临下土。’上天每日照看着这片土地,你们这些大臣,每日又是怎么为朕照看天下的?”
此言一出,严嵩和吕崇同时跪了下去。
“臣等无能。”“奴婢有罪。”
嘉靖没有叫他们起来。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面朝“正大光明”匾额,默然良久。
“这样,”他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扫过,“改稻为桑的事不能停,但也不能硬来。朕的意思是——先把丝绸价格提起来。”
严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陛下,”他斟酌着字句,“丝绸提价,会不会导致西洋商人更加不来?”
“那就要看怎么提了。”嘉靖走回御榻坐下,“你们想想,丝绸之所以跌价,是因为市场上丝绸太多还是太少?”
严嵩略一思索:“回陛下,是因为百姓不愿种桑,丝绸产量不足,品质参差不齐,所以卖不上价。”
“那如果丝绸价格涨上去呢?百姓看见种桑比种稻赚钱,会不会主动改种?”
严嵩恍然大悟:“陛下的意思是——先涨价,以涨价带动改稻为桑,以改稻为桑带动丝绸增产,以丝绸增产进一步扩大丝绸贸易?”
“严阁老不愧是朕的首辅。”嘉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朕要你们去跟佛朗机人谈,谈一笔大买卖。”
“大买卖?”
嘉靖没有回答,从御榻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块丝绸样品。云锦质地,金线织就,烛光下流光溢彩。
“把这样的丝绸拿到佛朗机人面前,他们会不会买?”
殿内四人面面相觑。严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伏地叩首,声音微颤:“陛下圣明。老臣这就去办。”
“不急。”嘉靖摆摆手,“今天是腊月十七,快过年了。这件事,明年开春再议。但有一条——郑泌昌、何茂才那些人,在浙江把改稻为桑搞得民怨沸腾,朕虽说暂时不问他们的罪,但也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胡搞下去了。”
嘉靖转向吕崇:“吕崇,过完年,派个人去浙江。最好是那种懂经济、能办事、能和西洋人打交道的人。朕不要那种只会写奏折邀功的废物,朕要能真正把事办成的能臣。”
吕崇躬身:“皇爷圣明,奴婢记下了。”
嘉靖的目光在殿中游移了一圈,最终落在陈洪身上。陈洪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陈洪,你觉得高诚这个人怎么样?”
陈洪心头一震。他斟酌着措辞:“回皇爷,高诚的族叔高瀛,乃是江南丝绸大商,掌控着东南数省的生丝采买和丝绸织造。高诚本人虽在翰林院修史,但时常与族叔书信往来——对丝绸贸易甚是熟悉。”
嘉靖微微点头。
“退下吧。”
严嵩、吕崇、陈洪、黄锦依次叩首退出。沉重的殿门“砰——”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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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在轿子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灯火。
“这个高诚,”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希望他不要成为第二个杨继盛。”
杨继盛,嘉靖三十二年上书弹劾严嵩十大罪状,被下诏狱拷打至死。那是严嵩心中永远的刺。
他钻进轿子,轿帘放下。轿子在雪夜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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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乾清宫西暖阁的密室里,嘉靖推开暗门走了进去。密室墙上挂着两幅地图——大明九边图和东南沿海图。嘉靖站在东南沿海图前,目光停留在澳门。
那个小小的半岛上,佛朗机人已经经营了七年。高墙深垒,炮台林立,看起来像是大明领土上的一个国中之国。
“明年开春,”嘉靖对着墙上那张地图,声音低沉而坚定,“改稻为桑的事,要动真格的了。”
他伸手在“澳门”二字上轻轻一叩。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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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同一时刻,北京城东的一处密宅里,严世蕃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信。
“爹,”他的独眼在烛光中闪着寒光,“高诚这个人,不能让他活着到杭州。”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捻着胡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做干净点。”
严世蕃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他将密信折好,封入蜡丸,交给跪在门外的黑衣人。
“去吧。在通州码头动手。”
黑衣人接过蜡丸,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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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诚此时还在翰林院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史记》。他打了个哈欠,全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他头顶悄然张开。
窗外雪落无声。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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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说明(对标起点历史文节奏):
原问题本版修改
第一章结尾没有强悬念增加严世蕃密谋刺杀高诚的暗线,结尾落在高诚浑然不知的危险临近
嘉靖的帝王心术展现不够直接增加他摩挲佛珠的细节(转得越慢杀意越重)、增加他独自面对地图的独白
严嵩形象略显单薄增加他内心对“杨继盛”的恐惧,增加他与严世蕃的暗中联动
对话偏多、冲突偏少压缩冗余对话,在结尾处埋下“刺杀”伏笔,让读者产生立即翻开第二章的冲动
历史信息生硬佛朗机人的背景通过嘉靖的回忆自然带出,不单独成段解释
本章字数:约4,8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