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汴京城从午后便开始落雪,到掌灯时分,御街两侧的瓦檐已积了半尺白。东城周家粮铺早早下了门板,伙计们领了年赏各自散去,只剩后门檐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摇,光影晃得满地碎。
孟晚棠跪在正堂前,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地龙烧得并不旺,青砖的寒气从膝盖往上渗,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僵得几乎蜷不住。但她跪得很正——腰背挺直,脖颈微垂,是那种最标准、最挑不出错的姿势。这是她在周家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越是被挑剔的时候,越要让人无可挑剔。
周母坐在堂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已凉了,她不喝,也不放,只是拿捏着那个建窑兔毫盏的姿势,像是拿捏着这整座宅院里所有人的呼吸。
“晚棠。”周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堂里落得很实,“你嫁进我周家,三年了。”
“是。”晚棠应声。三年两个月零七天——她在心里数着,但嘴上只答一个字。
“三年无所出。”周母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我儿砚卿是独子,周家三代单传。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把话说尽。”
堂外有脚步声。晚棠听得出那是周砚卿的步子,他走到廊下便停了,没有再近前。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青砖的缝隙。砖缝里有一根枯草屑,大约是白日里哪个丫鬟鞋底带进来的。盯着那根草屑,就能控制住眼里多余的东西。
“媳妇明白。”她说。
周母等了她几息,大约在等她哭,等她求,等她像当年进门时那样跪在雪地里说“求婆母成全”。但晚棠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周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种安静让她不舒服——一个被休的女人,不应该这么安静。但她没有发作,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搁在案边。
“砚卿。”她朝门口唤了一声。
周砚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没有跨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夹袍,脸色比袍子还灰。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跪在堂中的晚棠,喉结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是她丈夫,这休书,”周母将文书往前推了推,“你递给她。”
周砚卿僵在原地。
“去。”
他一步一步挪进堂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当他终于站在晚棠身侧时,她的手肘离他袍角不过三寸,但他不敢低头看她,只是弯下腰,将那封文书拿在手里,指节泛白。
“晚棠……”
周母咳嗽了一声。
周砚卿闭上眼,双手将休书捧到她面前。
孟晚棠看着那封文书。纸是上好的桑皮纸,周母的字迹她认得,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工整,七出之条列得分明。她三年来的日子,被这寥寥数语便写尽了。
她伸出手,接过了休书。
然后,她双手伏地,额头叩在冰冷的青砖上。
“谢婆母三年照拂。”
她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她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她没有看周砚卿,也没有看周母那张微微变色的脸——大约谁也没想到她会叩头致谢,这一记叩得太坦然,反而让准备了满腹说辞的周母不知如何接。
晚棠转身往外走。
“晚棠——!”周砚卿追出两步。
她停了一息,只一息。
然后继续走。
身后传来周母的声音:“让她去!砚卿你给我站住!”然后是茶盏落地的碎裂声,大约是那只兔毫盏,清脆地碎了一地。
晚棠没有回头。她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周家后院那株老梅树——梅花开了满枝,雪压不住香气,冷冽中带着一丝甜。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株树,每年腊月都会折一枝插在房中。今年不必折了。
她从后门出了周宅。
身后,两扇黑漆木门沉闷地合拢。她听到了门闩落下的声音沉而实,像一记锤落在棺材盖上。
雪还在下。
汴京东城的街巷在雪夜里几乎无人行走,远处樊楼的方向还有隐约的灯火,隐约传来几声丝竹。那是不夜城的脉搏,隔了几条街,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切。
孟晚棠站在巷口,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左手的休书,右手的残谱。休书是新的,墨迹大约刚干;残谱是旧的,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用一块褪色的蓝布裹着。这是她被赶出家门时,唯一来得及抓在手里的东西。
休书和菜谱。
这两样东西,就是她的前半生与后半生。
她沿着巷子往北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娘家的宅子早在父亲入狱那年就被抄没;她嫁进周家时没带嫁妆,身边连一个陪嫁丫鬟都没有。此刻的汴京城,灯火万家,没有一盏为她而留。
不知不觉走到了汴河边上。
汴河在雪夜里结了薄冰,河水在冰面下呜咽流淌。河岸芦苇枯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虹桥的轮廓隐在雪幕中,像一道模糊的虹。
她走到河边一棵老柳树下,蹲下身来。
在周家正堂,她没有哭。
接过休书的时候,她没有哭。
叩头道谢的时候,她甚至把嘴角抿出了一条浅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把牙关咬紧的姿态。
但此刻,在这无人的雪夜里,面对一条结了冰的河,她终于把脸埋进膝头。
眼泪落在休书上,将那一个“休”字洇得模糊。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头在抖,但喉咙里没有一丝哽咽溢出——这是她在周家学到的第二件事:哭是没有用的,被人听见了只会更糟。所以她的眼泪是哑的,像隔了冰层的河水。
她想她爹。
孟怀远,味真楼的当家大厨,汴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他会在深夜的灶台边教她辨味——老姜和陈皮配肉,白术与参须配鸡。他会在被人刁难时挺直腰杆说“孟家人的菜,宁可不做,不可做错”。他会在她被滚油烫了手背时,一边骂她不小心一边把她的手按进凉水里,骂得越凶,眼眶越红。
三年前,权贵要买孟家菜谱,他不卖。
于是“擅用禁品入膳”的罪名扣下来,抄家,入狱,一气呵成。
晚棠赶在封门之前,趁乱溜进父亲的灶房,从灶膛的夹层里摸出了残谱——也是被烧过的,后半本几乎成了灰,只剩前三分之一勉强可辨。她把残谱裹进蓝布,带着它嫁进周家。
爹说:这本菜谱,是咱家三代的命。
她跪在雪地里求周家疏通关系救父亲,周母只说了一句:“一个罪犯,周家沾不起。”
从此她不再求人。
她也想她娘。
她娘韩氏在晚棠十三岁那年便过世了。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说,江南还有个堂妹,叫韩蕙,远嫁江南,是你在这世上除了爹以外唯一的血亲。可这些年音书断绝,她连这个姨母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怀里的菜谱被泪水打湿,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翻开一页,是父亲的字迹,潦草却有力:“红丝馎饦一道——鸭血凝脂,精面拉丝,汤清如水而味厚如云。此为孟家看家菜,后人勿失。”“后人勿失”。她摩挲着那四个字,把残谱重新裹进蓝布,贴着心口放好。
河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密密地扎。
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从午后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膝盖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腰际,手指和脚趾先是刺痛,后来便渐渐麻木。
远处的灯笼光越来越模糊,雪夜的汴京在她眼前晃动,晃动,终于倾斜。
她倒在雪地里。
蓝布包裹的残谱从怀中滑出,落在洁白的雪上。封面的蓝布已经褪色得近乎灰白,压在雪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雪还在无声地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一辆半旧的马车从樊楼方向驶来,车角的灯笼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赶车的是个老仆,远远看见河岸柳树下有个黑黢黢的影子,便勒住马:“娘子,河边好像躺着个人。”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戴着灰色兔皮暖手筒的手探出来,掀帘看了看。
雪光映出一张四十来岁妇人的脸。她眉眼生得并不温柔,颧骨略高,法令纹深深嵌在嘴角两侧,是常年抿嘴沉思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利得像刀,一眼便看出雪地里的影子不是醉汉,而是一个女人。
“去看看。”
老仆下车走近,俯身查看,回头道:“娘子,是个年轻女子,还活着,像是冻僵了。”
妇人下了车。她裹着一件半旧的藏蓝棉氅,踩着雪走到那倒卧的女子跟前。雪地里落着两样东西——一张纸,封面上一个大大的“休”字;一册旧书模样,蓝布散开一角,露出被烧灼过的焦痕。
妇人先捡起那张休书,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冷峭弧度。然后,她拿起那册残破的旧书,翻开一页,凑近灯笼。
“……红丝馎饦。”
她看到了那道菜的名字。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打量雪地里这个女子——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发髻散乱,面容被冻得发白,但即便在昏迷中,她的右手仍然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昏过去之前,死死护着这本册子。
把菜谱当命的人。
妇人沉默了片刻。
汴京城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人,被休的女人不缺这一个,会做菜的人也不缺这一个。但把菜谱当命,昏死过去还护着不放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二十年前的自己。
妇人弯下腰,伸手拂去那女子脸上的雪。
“傻丫头。”
她直起身,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利落。她对老仆吩咐道:“把她抬上车,带回楼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灶那间耳房还空着,生盆火,熬碗姜汤。再拿床厚被子。”
老仆愣了一下:“娘子,她……”
“活不活得过来,看她自己。”妇人已经转身走向马车,声音随着风传回来,“但若活过来了,让她来见我。”
车帘落下。
老仆把晚棠连同那封休书和菜谱一起抱上车。残谱从他手中滑落一页,那是被火烧去大半的纸,残存的一角上,隐约可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大约是一个老人教孩子习字的笔画,依稀能辨出:
“……吾儿……”
马车辚辚前行,在雪地上压出两道长长的辙痕,朝灯火最稠密的方向驶去。那里是汴京不夜城的心脏——樊楼的方向。
身后,汴河继续呜咽流淌。冰面下,暗流涌动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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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