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下死第一集魂穿深宫,失忆逢生(1)
原创小说作者:周园园
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浩浩荡荡席卷整座巍峨皇城。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琉璃飞檐之上,漫天风雪簌簌坠落,层层叠叠铺满朱红宫墙、金砖玉瓦,将这座极尽繁华、也极尽冰冷的大靖皇宫,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寒风吹透重重宫阙,穿过曲折幽深的宫道,卷起檐下悬挂的鎏金铜铃,发出细碎又寂寥的叮当声响,消散在呼啸的北风里。偌大皇宫,庄严肃穆,却也死寂沉沉,每一寸砖瓦都浸着刺骨的寒意,像一座华丽冰冷的囚笼,困住无数红颜,埋尽人间风月与爱恨。
坤宁宫偏殿,碎玉轩。
这里并非皇后正统寝殿,只是一处偏僻清冷的配殿,位置隐蔽,院落狭小,比起主殿的金碧辉煌、灯火不绝,此处常年冷清少人,唯有寒风风雪常年眷顾,是后宫之中最不起眼、也最被漠视的角落。
殿内炭火稀疏,早已燃得将近枯竭,仅剩一点微弱的火星,苟延残喘般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根本抵不住从雕花窗棂缝隙、破旧门缝里灌进来的凛冽寒风。
冰冷的空气盘踞整座殿宇,冻得屋内陈设的木器都泛起一层薄薄的冷霜,桌案上搁置的素色绢帕,被穿堂冷风吹得轻轻翻飞,寒意无孔不入,浸透每一寸空间。
冷榻之上,锦被单薄陈旧,料子粗糙,根本抵不住深宫严冬的酷寒。
林晚星便是在这片彻骨的寒凉之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肌理渗入血脉,顺着四肢百骸疯狂钻窜,一寸寸冻结骨骼与血肉,冷得她浑身僵硬,四肢发麻,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千年不化的冰潭之中,连指尖末梢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骤然一颤,剧烈的冰冷感瞬间击溃混沌的意识,让她从无边的黑暗与虚无里挣脱出来。
眼前的世界朦胧恍惚,视线模糊一片,耳边是呼啸不止的风声,还有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沙沙巨响。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厚重、陌生至极的龙涎香,香气沉闷馥郁,裹挟着陈年木质旧味,层层叠叠压下来,熏得她头脑发胀、阵阵眩晕,胸腔沉闷得发慌,几乎喘不过气。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天花板与灯火,而是层层叠叠、精致繁复的明黄色织锦帐幔。
帐幔之上绣着细密规整的暗云纹,金线穿梭其间,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华贵雍容,却也透着极致的压抑。帐幔垂落的流苏精致垂坠,随着穿堂的冷风轻轻晃动,细碎光影摇曳不定,晃得她本就昏沉的脑子愈发混沌。
“嘶——”
一声细碎的痛吟自唇齿间溢出,沙哑干涩,破碎无力。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撑着榻边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酸痛难忍,像是被千斤重物碾压过千百遍,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斥着酸胀钝痛,稍一动弹,便是浑身酸软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难以聚拢。
更让她心慌惊惧的是,脑海之中一片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仿佛被漫天清水彻底冲刷洗涤过,所有的记忆、过往、前尘,尽数消散无踪。
没有儿时的嬉笑,没有成长的轨迹,没有熟悉的亲友,没有过往的悲欢。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未来将要何去何从。
茫茫天地间,她仿佛是凭空诞生的一缕孤魂,赤条条、空荡荡,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心底荒芜一片,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慌,密密麻麻缠绕心头,压得她几乎窒息。
偌大的世界,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全然未知。
就在她心神恍惚、怔怔失神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踩着积雪,轻缓落地,伴着木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微吱呀声响,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氛围。
寒风顺着开启的门缝猛地灌了进来,裹挟着漫天雪沫,瞬间席卷殿内,让本就冰冷的屋室寒意更甚。
林晚星下意识蜷缩起单薄的身子,睫毛微微颤抖,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梳着标准双丫髻、身着青绿色粗布宫装的小宫女,端着一只黄铜温水盆,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殿中。
小宫女看着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眉眼稚嫩,面容淳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一身宫装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一看便是宫中最底层的卑贱宫女。
她低头端着水盆,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可一抬眼看见榻上缓缓睁眼的林晚星,稚嫩的脸上瞬间炸开极致的惊喜,一双杏眼骤然发亮,眼底积压多日的担忧与焦灼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惊喜之余,她又不敢太过张扬,连忙放轻动作,放柔神色,快步走到榻边,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恭谨与关切。
“姑娘!您醒了!”
小宫女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雀跃,又刻意压低音量,温顺又恭敬。
“您可算是醒过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她将铜盆轻轻放在一旁的梨花木桌案上,快步俯身看向榻上的林晚星,眼眶微微泛红,连日来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落回腹中。
“昨儿个午后,您去御花园梅林赏雪赏梅,脚下不慎失足跌入湖边寒潭,整个人都沉进了冰水之中。腊月寒冬,湖水冰彻入骨,您落水之后便高烧不退,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人事不省,可把奴婢们全都吓坏了!”
小宫女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小手轻轻攥着衣角,依旧难掩心底的忐忑。
“太医院的太医轮番过来诊治,日日把脉施针、熬药调理,都说您寒气侵体,高热灼脑,怕是要烧坏心智、再也醒不过来,若是醒了,也恐会留下痴傻失忆的病根。奴婢日日守在榻前祈福,总算把姑娘盼醒了!”
林晚星静静看着眼前陌生稚嫩的小脸,眼底盛满浓浓的茫然,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干净,却空空落落,没有半分神采。
她张了张干涩的唇瓣,喉咙干渴刺痛,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每一个字的吐出口,都带着沙哑粗糙的破碎质感。
“这里是……何处?”
话音落下,微弱又轻浅,几乎要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吞噬。
小宫女闻言连忙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耐心细致地柔声解释,生怕她刚醒身子虚弱、心智不清,听不明白话语。
“姑娘您糊涂啦,这里是大靖皇宫,坤宁宫的碎玉轩偏殿呀。”
她看着林晚星满眼茫然、全然陌生的模样,心底微微一紧,果真如太医所言,姑娘怕是真的伤了脑子、失了记忆。
可她不敢多言半句僭越之语,只能继续温声细说,一点点帮她梳理现状。
“您是新晋入宫的答应,闺名晚星,入宫方才第三日。位份低微,暂居在这碎玉轩偏殿之中。三日之前您奉旨入宫,昨日初雪,宫中诸位低位份嫔妃皆去御花园赏梅接雪,您不慎落水昏迷,一睡便是三日。”
晚星。
答应。
陌生的称谓,陌生的身份,陌生的人生。
一字一句,落入林晚星空荡荡的脑海之中,轻轻震荡,却掀不起半点熟悉的涟漪。
她全然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入宫的缘由,记不起这大靖王朝,记不起这座金碧辉煌又冰冷无情的皇城,更记不起眼前忠心伺候的小宫女。
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都是陌生的,都是虚无的。
她缓缓转动脖颈,忍着浑身的酸痛,抬眼望向榻边立着的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打磨得光滑清亮,映出一张清晰却无比陌生的面容。
镜中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单薄,一张清丽婉约的小脸,因连日高热昏睡、久病体虚,透着极致的苍白孱弱,不见半分血色,宛若易碎的琉璃,楚楚可怜。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温顺柔软的情态,鼻梁秀气小巧,唇瓣偏淡,眉眼弯弯,生得一副温顺纯良、温婉无害的模样。
这张脸清丽脱俗,干净通透,眉眼间不染半分尘世烟火,更没有深宫女子惯有的算计凌厉、世故刻薄,干净得像是未经世事雕琢的璞玉。
可偏偏就是这一身干净纯粹,在波诡云谲、人心叵测的深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晚星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抚上自己微凉的脸颊。
触手细腻温热,真实可感,这具身体是鲜活的,是真切存在的。
可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的过往,尽数空空,一无所有。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酸涩,隐隐传来绵长细密的钝痛。
她总觉得,自己本该拥有很重要的东西,本该记得刻骨铭心的人与事,本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前尘过往。
可如今,尽数消散,尽数遗失,徒留一片空白荒芜。
那种莫名的失落与怅惘,沉沉压在心底,挥之不去,让她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柔软的心头盛满无依无靠的惶恐。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是凭空出现在深宫的林晚星,还是遗失了所有过往的一缕孤魂?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脑海,层层叠叠,缠绕往复,却没有半点答案。
寒风依旧肆虐,大雪依旧纷飞,碎玉轩偏殿清冷依旧,无人问津,无人眷顾。
而此刻,千里宫阙的另一端,皇城中枢核心,东厂总署值房。
与碎玉轩的清冷破败截然不同,这里殿宇恢弘肃穆,格局方正大气,陈设奢华低调,处处透着权柄在握的威严与冷寂。
殿内密闭无风,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漫天风雪与凛冽寒风。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温热干燥的气流充斥整座大殿,驱散所有寒意,与宫外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沉香木烧制的冷香袅袅升起,清淡凛冽,干净肃杀,萦绕周身,比起坤宁宫沉闷的龙涎香,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沉稳厚重,慑人心魄。
宽大精致的紫檀木软榻之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猛地睁开,漆黑瞳孔收缩凝聚,瞬间褪去沉睡的慵懒,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冰冷与锐利。
入目是暗沉玄色的织锦帐幔,布料上乘,纹理细腻,绣着低调的暗纹祥云,肃穆庄重,气场凛然。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冷沉香,熟悉又疏离,腰间缠绕着规整严谨的明黄色皇家玉带,玉带纹路精致,鎏金镶玉,是皇家专属规制,尊贵无双。
陆惊渊缓缓抬眸,视线扫过周身奢华肃穆的陈设,指尖微动,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袍。
一身绯色织金太监总管官服,剪裁合身,线条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身姿卓绝。
官服色泽浓烈张扬,却又带着宫廷内侍独有的规整拘束,金线绣制的纹样低调奢华,彰显着持有者独一无二的尊崇地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平整,指甲修剪得整齐利落,干净无瑕,肤色冷白如玉,掌心带着常年握权、执掌杀伐的薄茧,沉稳有力。
这双手,是他无比熟悉的手,是属于陆惊渊的手,分毫未差。
可身上这身绯色官服,腰间专属内侍的规制玉带,还有这整座东厂值房的格局气场,都在无声告知他一个荒诞至极、匪夷所思的身份。
太监。
东厂掌印太监。
权倾朝野的大内公公。
陆惊渊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致的寒芒,深邃的眼眸之中掀起翻涌的惊涛骇浪,周身瞬间弥散开来一股凛冽刺骨的压迫感,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大殿。
他记忆空白,脑海之中同样一片荒芜,没有过往,没有前尘,没有过往半生的权谋杀伐,没有年少浮沉的过往点滴。
可刻在骨血深处的骄傲、凌厉、杀伐、城府,从未消散。
他天生傲骨,生来尊荣,一身风骨凛冽绝尘,怎么可能是区区供人驱使、卑贱残缺的宫中太监?
这荒诞的身份,这滑稽的装束,于他而言,是极致的羞辱,是天大的笑话。
“公公?”
低沉冷冽的二字,自他薄唇间缓缓溢出,嗓音本是天生的低哑磁性,醇厚动听,自带威慑四方的气场,此刻却被他刻意压下声线,掺了一丝极不自然的阴柔绵软,违和又诡异。
这种不属于自己的声线,让他心底的寒意与戾气愈发汹涌。
他眉头紧紧蹙起,墨色长眉拧成凌厉的弧度,眼底覆上层层冰封的冷意,周身气场冷得骇人,一室暖意瞬间被他周身的肃杀驱散大半。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恭敬至极、轻缓有序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浅灰色内侍服饰、面容恭谨温顺的小太监,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步伐规整,不敢有半分逾矩,神色满是敬畏与恭敬。
小太监进门之后,始终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直视榻上之人,态度谦卑到了极致,躬身行礼,声线恭敬温顺。
“陆公公,您醒了。”
他微微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开口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与忐忑。
“昨日午后,公公在院中演武练剑,一时不慎脚下打滑,重重摔落在地,当场晕厥,足足昏沉了小半个时辰。属下等人惶恐不安,一直守在殿外等候,不敢离去,生怕公公身有不适。如今公公苏醒,实属万幸。”
陆惊渊抬眸,漆黑眼眸沉沉锁定躬身俯首的小太监,眸光锐利如刀,沉沉压下,带着俯瞰众生的压迫感。
“我是谁。”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字字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寂静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小太监闻言身躯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惶恐不已,连忙双膝一弯,直直跪地,头颅深深伏下,大气不敢喘一口,满心皆是惶恐。
“公公说笑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恭敬至极,字字清晰。
“您乃是我大靖皇朝东厂掌印太监,陆惊渊!是陛下身边最信任、最倚重的近臣!总领东厂大小事务,监察百官,执掌生杀大权,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是整个皇城之中,除陛下之外,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尽数落进陆惊渊空白的脑海之中。
东厂掌印,陆惊渊。
监察百官,总领东厂。
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尊贵无双,朝野敬畏。
零碎的身份信息缓缓拼凑成型,一个权柄滔天、赫赫有名的大内权监形象,缓缓浮现在他空白的认知之中。
陆惊渊静静垂眸,看着跪地惶恐、毕恭毕敬的小太监,深邃眼眸之中波澜流转,晦暗不明。
他依旧没有任何过往记忆,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居高位,不知道自己如何执掌东厂,不知道自己半生浮沉,更不知道这深宫朝堂的恩怨纠葛。
可他本能清晰无比——
他绝非阉人。
这身绯色官服,这重太监身份,这朝野皆知的权监名号,通通都是假的。
是伪装,是蛰伏,是他藏于深宫暗处、掩人耳目的一层皮囊,是他布局天下、隐忍蛰伏的绝佳面具。
他藏于阴影之中,执掌生杀,窥探朝堂,俯瞰皇城,以最卑贱的内侍身份,掌最滔天的权势,藏最深的城府,谋最未知的棋局。
片刻的沉默过后,陆惊渊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所有的茫然、惊疑、错愕,尽数被瞬间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沉静。
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寒潭,无波无澜,冷冽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身居高位者的沉稳、城府与漠然。
“起身。”
他淡淡开口,声线依旧带着刻意隐忍的阴柔,却气场森然,不容置喙。
“属下谢公公。”
小太监连忙叩首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放肆,恭敬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陆惊渊缓缓撑着榻沿起身,身姿挺拔卓绝,步履沉稳冷冽,一袭绯色官服加身,明明是内侍衣冠,却被他穿出了九五至尊般的凛然气场,压迫众生,慑人心魂。
他迈步走到殿中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雪沫瞬间涌入,狠狠拍打在他周身,吹得衣袍翻飞,墨色发丝凌乱浮动。
漫天白雪茫茫无垠,覆尽朱墙金瓦,整座皇城寂静肃穆,繁华落尽,只剩冰冷庄严。
他凭窗而立,俯瞰脚下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眼底沉沉,无人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东厂公公,此刻脑海空空,前尘尽失。
更无人知晓,这偌大深宫,茫茫风雪之中,有一缕同样遗失过往的孤魂,正蜷缩在偏僻冷清的碎玉轩,茫然无措,无根无凭。
冬日漫长,风雪不休。
碎玉轩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寡淡,冷清得近乎荒芜。
林晚星醒来之后,便彻底接受了自己失忆、魂穿深宫的现实。
她是大靖新晋入宫的小小晚星答应,位份低微,微不足道,在后宫万千佳丽之中,如同尘埃草芥,无人知晓,无人关注。
没有家世依仗,没有帝王恩宠,没有亲信仆从,更没有过往记忆支撑。
孤身一人,飘零深宫,前路茫茫,祸福未知。
伺候她的小宫女名唤春桃,是分配到碎玉轩的底层宫女,性子温顺老实,心地善良淳朴,是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给她些许暖意的人。
春桃知晓自家主子落水失忆、心智空白,心中满是怜惜,平日里伺候得愈发细心周到,事事迁就,时时照拂,小心翼翼护着这位失忆懵懂的小主子。
碎玉轩地处偏僻,位份低下的答应本就不受重视,无俸无势,无宠无依,再加上林晚星失忆懵懂、性情温顺软弱,更是成了后宫之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高位妃嫔无暇顾及这偏殿角落的小人物,低位宫人与宫女太监,也大多欺软怕硬,见她无权无势、懵懂可欺,便懒得奉承搭理,尽数疏远回避。
无人登门拜访,无人刻意刁难,无恩无怨,无牵无挂。
这般日子,算不上安好顺遂,却也安稳苟活。
没有深宫争宠的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的人心算计,没有明枪暗箭的步步危机。
于初入深宫、失忆无依的林晚星而言,已是最好的境遇。
她性子本就温顺柔软,失忆之后,更是多了几分纯粹懵懂,待人温和,与世无争,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日日待在清冷偏殿之中,静坐看雪,静养身子,沉默度日。
白日里,她或是静坐窗前看漫天风雪飘落,或是听春桃絮絮叨叨说着宫中琐碎规矩、人情世故,默默记着深宫生存的法则;夜里,便拥着薄被沉沉安睡,无梦无思,无念无想。
日子过得缓慢平淡,波澜不惊,悄然流逝。
一晃,便是半月光阴。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林晚星养好落水受损的身体,褪去高热病态,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温润气色,不再是初醒时的惨白虚弱。
也足够她慢慢熟悉这座金碧辉煌、冰冷无情的皇宫,熟悉深宫的规矩礼法,熟悉自己卑微渺小的身份,熟悉身边唯一的春桃。
可无论她如何适应周遭的一切,心底那片空洞荒芜,始终无法填补。
遗失的记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缠绕在她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不属于这里,她弄丢了最珍贵的过往。
半月安稳度日,避开了所有深宫纷争,躲过了所有人情世故,可属于深宫底层妃嫔的差事,终究避无可避。
按照皇宫规制,低位份才人、答应、常在,无固定殿内差事,轮值入宫伺候御书房、御花园、偏殿杂务,人人不得例外。
这日清晨,雪霁初晴。
漫天风雪停歇,铅灰色的天幕缓缓放晴,天光澄澈透亮,阳光穿透薄薄云层,洒落皑皑白雪之上,整座皇城白雪皑皑,琉璃鎏金映着日光,璀璨夺目,壮美无双。
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风雪的肆虐,多了几分冬日清朗。
天刚蒙蒙亮,春桃便早早起身,伺候林晚星梳洗更衣。
“小主,今日轮到咱们碎玉轩轮值御书房茶水差事。”
春桃一边替林晚星梳理乌黑青丝,一边轻声细语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与忐忑。
“御书房乃是帝王理政、朝臣奏事的重地,更是东厂陆公公常待的地方,规矩森严,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奴婢再同您细说一遍规矩,您今日万万谨言慎行,不可多言、不可乱看、不可乱动,安稳当差,平安归来便好。”
林晚星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眉眼温顺、安然纯净的自己,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浅浅不安。
入宫半月,她早已从春桃口中听闻无数关于那位东厂掌印陆公公的传说。
那人名唤陆惊渊,是大靖皇宫之中最特殊、最传奇、也最令人敬畏恐惧的存在。
他身为内侍,却权压百官,手握东厂生杀大权,监察朝野诸事,上查皇亲贵胄,下查文武百官,一言一行,可定人生死,一念之间,可覆人满门。
他是帝王最信任的心腹近臣,圣宠无人能及,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人敢招惹,无人敢不敬怕。
传闻之中,陆公公性情阴鸷冷漠,性情难测,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眼底无半分温情,待人严苛至极,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
稍有不慎,便是责罚降罪,轻则杖责贬黜,重则身死族灭,凄惨收场。
深宫之中,上至妃嫔皇子,下至宫女太监、文武百官,人人敬畏他,人人惧怕他,无人敢与其对视,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分毫。
是整个大靖皇朝,最阴冷、最可怖、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半月以来,她一直躲在偏僻偏殿,避世苟活,从未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有过半分交集。
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位传闻中阴鸷冷酷、杀伐无情的陆公公。
心底的惶恐与不安,悄然蔓延开来,指尖微微泛凉。
“我知晓了。”
林晚星轻轻应声,声线温顺柔软,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怯懦。
梳洗完毕,春桃为她换上一身规整的浅粉色宫装,衣衫素雅清淡,无华丽纹饰,无贵重配饰,符合低位答应的身份规制,干净温顺,低调安分。
冬日天光清冷,洒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之上,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纯净,一身干净气质,在处处算计、满眼浮华的深宫之中,格外与众不同。
收拾妥当,时辰刚好。
林晚星捧着精致的白瓷茶盘,盘中放置两盏温热的清茶,身姿纤细,步履轻缓,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步步走向巍峨庄重的御书房。
穿过层层朱红宫墙,走过覆满白雪的悠长宫道,路过林立的宫阙殿宇,越靠近中枢核心,周遭的气氛便愈发肃穆森严,往来宫人皆步履匆匆、神色恭谨,无人敢言笑喧哗。
一路行来,风雪初歇,日光浅浅,宫道寂静无声。
不多时,巍峨恢弘的御书房便映入眼帘。
殿宇高大庄严,飞檐翘角气势凛然,朱红大门肃穆紧闭,两侧侍卫肃立,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气场森严,令人不敢靠近。
殿外廊下,干净整洁,白雪清扫一空,青砖地面一尘不染,处处彰显着皇家重地的规整威严。
林晚星垂着眉眼,敛去所有心绪,低眉顺眼,捧着茶盘,小心翼翼踏上廊下石阶。
她牢牢谨记春桃的叮嘱,目不斜视,耳不旁听,敛声屏息,姿态恭谨温顺,不敢有半分差错。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檐铃的细碎轻响,萦绕耳畔。
就在她缓步前行,即将踏入御书房殿门之时。
一双玄色云纹锦靴,骤然停在了她的正前方。
靴面干净利落,材质上乘,纹路低调华贵,靴底稳稳落在青石地砖之上,无声无息,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气场,瞬间阻断了她前行的去路。
一股清冷凛冽、独属于沉香冷香的气息,骤然自上而下,沉沉笼罩住她单薄的身形。
寒气森森,威压沉沉,瞬间将她团团包裹,让她浑身骤然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乱动分毫。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抬起头。”
一道低沉磁性、冷冽禁欲的男声,自头顶缓缓落下。
声音不高,语速不急,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命令感,沉沉砸落,震得人心尖发颤,四肢微麻。
那声音清冷动人,醇厚好听,却冰冷无温,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带着执掌权柄的杀伐威严,直击人心深处。
林晚星浑身轻轻一颤,纤细的肩头微微瑟缩,心底的惶恐瞬间被放大数倍。
她僵硬伫立原地,捧着茶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指尖微微发颤,瓷盘茶杯稳稳不动,心底却早已波澜四起。
片刻迟疑之后,她不敢违逆这道强势的命令,只能缓缓、缓缓抬起低垂的眉眼。
视线自对方精致的靴面,缓缓上移,掠过挺拔笔直的长腿、规整肃穆的绯色官袍、宽厚挺拔的肩头,最终定格在男人冷峻凌厉的面容之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林晚星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脏猛地狠狠一颤,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砰砰作响,撞得胸腔发疼。
眼前的男人,身着一身规制严谨的绯色织金东厂总管官服,腰束鎏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身形颀长卓绝,立于廊下风雪天光之中,自带万丈气场,凛然慑人。
他面容轮廓锋利凌厉,线条冷硬分明,墨色长眉锋利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极致张扬、又极致阴鸷的弧度。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是沉淀了万年寒潭,幽深不见底,漆黑无波,冷冷沉沉,覆着一层冰封雪藏的寒凉,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柔和。
那双眸子锐利如鹰、清冷如霜,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洞察一切的锐利,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面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那目光太过深邃,太过锐利,太过强势,像是冰冷的毒蛇,死死黏附缠绕在她的肌肤之上,沉甸甸、冷森森,带着无形的压迫与窥探,让她浑身僵硬、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可诡异至极的是。
在极致的惶恐、畏惧、拘谨之下,她心底深处,却悄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极其微弱、极其清晰的熟悉感。
明明是初见的陌生人,明明是威震朝野、可怖至极的权监,明明眉眼冷厉、气场森然,与她云泥之别、素不相识。
可四目相对的这一刻,灵魂深处,却莫名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熟悉与酸涩。
仿佛跨越了悠悠岁月、前尘过往、百世轮回,他们早已相识,早已牵绊,早已纠缠入骨,刻入灵魂。
这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熟悉感,荒诞又诡异,让她茫然无措,心神震颤。
她确定自己失忆无过往,确定从未见过此人,可灵魂的悸动,骗不了自己。
陆惊渊垂眸,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立在他身前,像是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柔弱花枝,温顺又怯懦。
一张清丽苍白的小脸,眉眼弯弯,干净纯粹,澄澈的眼眸像是未经世事的孩童,盛满懵懂、惶恐、无措,干干净净,不染一丝深宫污秽算计。
她很怕他。
怕得真切,怕得直白,怕得浑身微颤,却依旧乖巧听话,温顺安分。
这般柔弱懵懂、纯良干净的模样,在人心险恶、遍地算计的深宫之中,太过罕见,太过易碎,太过格格不入。
陆惊渊深邃的黑眸微微凝了凝,漆黑瞳孔之中,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妙涟漪。
同样的熟悉感,悄然攀上他的心头。
空白的记忆里,无她身影,无她姓名,无她过往。
可眼底这张温顺清丽的小脸,这双澄澈干净的眼眸,这副怯懦柔软的模样,却让他冰封沉寂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极浅、无从溯源的悸动。
陌生,又熟悉。
疏离,又牵绊。
荒诞无比,却真实可感。
他阅人无数,身居高位,见惯了深宫妃嫔的谄媚逢迎、假意温柔、算计伪装,早已对世间女子的各色姿态麻木漠然。
可眼前这区区低位答应的懵懂怯懦,干净纯粹,却无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空白角落。
“新来的?”
陆惊渊淡淡开口,声线冷冽低沉,指尖轻轻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动作慵懒矜贵,气场森然。
“回……回公公的话。”
林晚星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心跳纷乱,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软糯细碎,恭谨怯懦。
“奴……奴才晚星,是新晋轮值的答应,前来御书房伺候茶水。”
她紧张得微微垂眸,长睫轻颤,不敢再与他深邃慑人的眼眸对视,捧着茶盘的纤细手指,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模样乖顺又胆小,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惹人怜惜。
陆惊渊眸光沉沉,落在她轻颤的长睫、苍白的小脸之上,喉结几不可查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漠然,轻轻吐出两个字,念出她的名字。
“晚星。”
字音轻柔低沉,清冷动听,缓缓落在空气里,带着独属于他的低哑磁性。
晚星。
星辰入夜,熠熠生辉。
温柔浪漫的名字,配着这副温顺柔软、纯净懵懂的模样,倒是相得益彰。
他眼底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依旧是满身寒凉,满身疏离。
“倒是个软骨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精准戳中了她温顺怯懦、柔软无骨的性情。
林晚星心头一紧,愈发惶恐不安,身子微微绷紧,不敢回话,只能垂首伫立,温顺听训。
寒风掠过廊下,吹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纤细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煌煌天光之下,柔弱又孤凉。
陆惊渊依旧垂眸看着她,深邃眼眸晦暗不明,心底那缕莫名的熟悉与牵绊,迟迟不散。
他依旧失忆无过往,依旧不解这诡异的心动与熟悉。
可他隐隐知晓。
自他念出这声“晚星”开始。
自这深宫风雪、廊下初见开始。
他空白孤寂的余生,这座冰冷沉寂的皇城,这片浮沉诡谲的朝堂,尽数因为这一抹干净温柔的身影,悄然改写了轨迹。
深宫漫漫,权谋沉沉。
一场跨越前尘、贯穿百世的爱恨羁绊,一场帝阙深宫的宿命纠缠,一场牡丹花下、生死相随的深情虐恋,自此,悄然开篇。
风雪落皇城,初见误终身。
前尘皆失忆,余生只为一人沉沦。
廊下寒风轻卷落雪,吹得檐角铜铃细碎轻响,也吹乱了林晚星鬓边几缕柔发。
她垂着头,长睫簌簌轻颤,被陆惊渊那道沉沉的目光锁着,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张扬。手里捧着的白瓷茶盘稳在臂弯,指尖却控制不住微微发寒,心底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
陆惊渊就这么立在原地,身形颀长如孤崖寒松,绯色官袍被风微微掀起边角,周身冷香漫溢,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低低压下的气场里。他眸光淡淡落在她微垂的眉眼、泛着浅红的耳尖,还有那副怯生生不敢抬头的模样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在这深宫待得久了,他见惯了女子的趋炎附势、刻意逢迎,或是故作清高、暗藏心机。个个都戴着面具,揣着算计,唯独眼前这个新晋的小答应,干净得像山间未经沾染的白雪,怕就是真的怕,慌也是真的慌,半点伪装都没有。
“御书房当差,规矩都学过?”
陆惊渊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温度,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凌厉,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
林晚星连忙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软糯又拘谨:“回公公,学……学过了。不多言,不乱看,谨守本分,专心当差。”
她一字一句说得乖巧,身子微微躬着,姿态谦卑安分,完全是底层宫人的谨小慎微。
陆惊渊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指腹划过,他目光扫过茶盘上冒着浅浅热气的清茶,淡淡抬了抬下巴:“端进去吧,陛下稍后便到,茶水备好,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奴才谨记公公吩咐。”
林晚星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低眉顺眼,捧着茶盘小心翼翼从他身侧侧身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那股清冽冷香愈发浓重,直直钻进鼻尖,莫名让她心口又是轻轻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周身带着这般清冷气息,静静立在她身旁。
可记忆依旧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痕迹,只剩心底空荡荡的酸涩与茫然。
她不敢多想,快步踏入御书房内殿。
御书房恢弘宽敞,地面铺着上等金砖,光可鉴人。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紫檀龙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奏折、笔墨、玉玺镇纸,规制森严,处处都是帝王专属的尊贵气场。两侧立着落地鎏金宫灯,暖光柔和,驱散了冬日的阴冷,殿内地龙烧得暖和,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四下静悄悄的,并无朝臣在内,只有两名值守内侍垂首立在角落,气息敛得极静,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
林晚星不敢四处张望,恪守着规矩,低眉走到一旁的茶水案前,轻轻将茶盘放下,动作轻柔细致,将两杯清茶分置妥当,又仔细整理好茶具,一举一动规矩得体,半点不敢逾矩。
她做完手头差事,便垂手立在角落,身形纤细安静,像一株不起眼的青竹,安安静静候着传唤,不抬头,不乱看,把谨小慎微刻进了举止里。
只是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那抹冷香,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挥之不去。
另一边,御书房廊下。
陆惊渊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少女纤弱温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深邃的眼眸微微沉了沉。
晚星……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瓣抿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
失忆之后,万事皆空,朝堂于他是棋局,深宫于他是樊笼,旁人于他皆是无关紧要的过客。可方才匆匆一眼,这名叫晚星的小答应,却莫名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那眼神里的懵懂、干净、怯懦,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灵魂熟悉感,太过诡异,也太过抓人。
“公公。”
身后随行的小太监垂首轻声唤了一句,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只小心翼翼候着。
陆惊渊收回目光,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冷寂淡漠,周身气息重新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往后宫里新晋低位嫔妃,有什么动静,尽数报给我。”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刻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属下遵命。”小太监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
陆惊渊不再多言,迈步踏入御书房,步履沉稳,绯色袍角划过青石地面,带着一身权势冷意,走入殿内。
他径直走到偏侧的梨花木客座坐下,这是朝堂百官、内廷宫人都不敢僭越的位置,却是他常年的专属坐席。帝王议事,他常在侧旁听,朝野诸事,尽入他耳,尽入他目。
落座后,他目光随意扫过角落安分立着的林晚星。
少女垂着头,发丝柔顺垂落肩头,侧脸线条温婉柔和,身形纤细单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权谋风云、皇家威严,都与她毫无干系。
这般与世无争的模样,在步步惊心、人人争攀高位的后宫里,实在太过异类。
陆惊渊指尖轻叩桌沿,心底暗自思忖:是真的性情纯良、懵懂无争,还是刻意伪装、藏拙避世?
他执掌东厂多年,最擅长识人观心,看透无数伪装假面。可面对这个失忆懵懂的晚星,他竟一时看不透深浅。
只知道,方才那一眼的悸动与熟悉,绝非错觉。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宫灯燃着细碎光晕,空气中浮动着墨香、龙涎香与淡淡的茶香。
林晚星始终垂着手,心神却有些纷乱。一边谨记规矩不敢走神,一边忍不住反复回想方才与陆惊渊对视的画面,还有那股莫名萦绕心头的熟悉感。
她想不通,自己明明什么都记不起,为何偏偏对一个初见的东厂公公,有这般异样的感触?
他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性情冷厉慑人;她低位卑微,无依无靠,失忆飘零深宫。本是云泥之别,毫无交集,可命运的丝线,却好似从这一刻起,便悄然缠绕在了一起。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特有的传唱通传声,伴着整齐的侍卫脚步,帝王銮驾已然抵达御书房。
值守内侍连忙上前躬身迎候,林晚星也跟着低下头,身子微微躬起,跟着众人一同行礼,大气不敢出。
明黄色身影踏入殿内,一身龙袍威仪堂堂,自带九五至尊的凛然气场。大靖帝王面容沉稳,目光威严,迈步直走向龙案落座。
“都起身吧。”
帝王声音沉稳,淡淡开口。
众人齐声谢恩,缓缓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帝王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一旁端坐的陆惊渊上,语气随意亲近:“惊渊,身子好些了?昨日听闻你练剑摔伤晕厥,朕还着实挂念。”
陆惊渊微微欠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声线依旧带着那刻意压出的阴柔,却分寸恰到好处:“劳陛下挂心,属下已然无碍,些许小伤,不足挂齿。”
“你素来要强,凡事太过较真,往后也当量力而行。”帝王随口叮嘱一句,便随手拿起案上堆积的奏折,开始翻阅理政。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剩帝王翻折奏折的轻响,还有偶尔提笔批阅的沙沙声。
林晚星依旧立在角落,始终安分守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半分异动。偶尔需要添茶换水,也都是轻手轻脚,低眉顺眼,做完便立刻退回原位,乖巧得像个影子。
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那位陆公公。
那目光不凌厉,不刻意,却带着淡淡的审视与探究,轻轻落在她身上,让她心底莫名发紧,却又不敢抬头对视,只能强装镇定,装作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冬日的白日本就短促,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殿外天光染上一层昏黄。
帝王处理完政务,又与陆惊渊低声商议了几句朝堂隐秘要事,声音压得极低,旁人根本听不真切。不多时,帝王起身摆驾离去,御书房终于恢复清闲。
值守宫人各司其职,开始收拾案几茶具。
林晚星也上前,小心翼翼收拾茶盏,指尖触碰温热的瓷杯,心神稍稍安定下来。今日当差一路安分,没出半点差错,想来可以安稳回碎玉轩了。
就在她收拾妥当,准备躬身告退离去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晚星。”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耳边。
林晚星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垂首:“奴才在,公公吩咐。”
陆惊渊依旧坐在客座上,没有起身,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你身子初愈,落水伤了元气,往后御书房轮值,不必事事抢着操劳,安分当差便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格外关照,却莫名带着一丝别样的温和。
林晚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会特意叮嘱这些,连忙恭敬屈膝行礼:“谢公公体恤,奴才铭记在心。”
“去吧。”
“是。”
林晚星不敢多留,再次躬身行礼,便轻步退出御书房,走出殿外廊下,才悄悄松了口气。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驱散了殿内的暖意,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纷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庄严肃穆的御书房殿门,心底五味杂陈。
这位传闻中冷酷杀伐、人人畏惧的陆公公,好像并没有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眉眼虽冷,气场虽强,待人却并不算苛责,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莫名的温和。
可那份深不可测的城府,那双看透人心的黑眸,依旧让她心生敬畏,不敢靠近。
春桃早已在宫道旁等候,见她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小声关切道:“小主,可算出来了,没出什么差错吧?没被陆公公责罚吧?”
林晚星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无事,安分当差,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春桃松了口气,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这天儿冷,咱们快回碎玉轩,奴婢早已备好了热汤,回去暖暖身子。”
两人并肩沿着覆雪的宫道往回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转角深处。
御书房内。
陆惊渊坐在原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身旁小太监轻声试探:“公公,这晚星答应不过一介低位宫人,性子怯懦平凡,何须您特意留心叮嘱?”
陆惊渊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微凉:“深宫之中,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最不简单。何况……”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幽深:“她身上,有我看不清的东西。”
失忆的空白里,缺了一段前尘,丢了一份牵绊。而这个突然闯入他视线、同样失忆飘零的晚星,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隐隐能触碰他灵魂深处遗失的过往。
他不知道前缘是谁,不知道宿命为何,却本能地知道,这个女子,注定会与他的命运紧紧纠缠,再也拆分不开。
“派人暗中盯着碎玉轩,不必打扰,只默默护着,别让旁人欺负了她。”陆惊渊淡淡吩咐。
“属下明白。”
陆惊渊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风雪初歇的皇城,渐渐笼入一片暮色苍茫之中。
深宫长夜漫漫,权谋暗潮汹涌。
他失忆蛰伏,权掌深宫;她失忆飘零,柔弱求生。
一场风雪初见,牵起两世宿命。
往后深宫岁月,朝堂风波,后宫纷争,旧尘恩怨,都将因这一对失忆之人,缓缓拉开跌宕起伏的序幕。而那深埋在前尘里的爱恨、错过、亏欠与相守,也终将在这大靖深宫的烟火权谋里,一点点,慢慢苏醒……
(牡丹花下死第一章第一集结束请看第二章感谢收看收听周园园原创小说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