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午后,空气里混着旧电器、柴油和叉烧饭的味道。
鸭寮街的“陈记电器铺”后巷,林知夏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的螺丝刀稳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一台东芝牌黑白电视机的后盖被他合上,插电,屏幕亮起,雪花过后是清晰的新闻画面。
“得咗。”他低声自语,嘴角难得有了点弧度。
旁边堆着六台修好的收音机、三台电风扇,还有一台外壳摔裂的双卡录音机——全是陈老板从垃圾站论斤收回来的废品。经林知夏的手一过,就能重新摆上货架,卖个几十上百块。
“阿夏,饮啖茶先啦!”陈老板腆着肚子从铺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绿宝橙汁,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批货修好了,他至少能挣两千。
林知夏接过汽水,道了声谢,却没急着喝。
他的目光落在陈老板身后那堆还没来得及分类的废品上——一台老式收音机被压在最下面,木质外壳裂了一道口子,电子管裸露在外,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陈老板,呢个……”
“哦,嗰个呀,德国货,整唔好㗎,我拆件用嘅。”陈老板摆摆手,意思是那玩意儿修不好,他留着当配件拆。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台收音机从废品堆里扒拉出来。
入手很沉。木质是好的,德国的电子管工艺他熟悉,在造船厂当学徒时,他跟一个老师傅学过。这种老古董,结构反倒比现在的晶体管简单。
“我想试试。”
“随便你,整得好送你都得。”陈老板大方一挥手,反正也是当废品收回来的。
那天夜里,林知夏在租住的板间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开始拆解这台收音机。
房间很小,不到八十尺,一张床一张桌就占了大半。墙上钉着几块木板当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线电原理》《晶体管电路基础》,还有几本翻烂了的《音响技术》杂志。
他的手指很稳。
先拆外壳,清理灰尘,检查电子管。六个电子管坏了两个,好在型号不算稀有,他从自己的零件盒里找到替换件。电容老化,全部换掉。电阻也有几个偏离了标称值,一一校准。
最难的是调谐线。
这收音机的调谐机构是齿轮传动的,有一枚齿轮裂了,他只能用锉刀一点点修出齿形,再用焊锡加固。这个活儿太细,稍有偏差,指针就对应不上正确的频率。
凌晨两点,他终于焊好最后一个接点。
接通电源。
电子管缓缓亮起,橙色的光像一粒粒微小的太阳。喇叭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清晰了起来——是商业电台,一个男声正在播报夜间新闻。
“……恒生指数今日收报……”
林知夏舒了口气,正要关机上床睡觉,手指摸到电源开关的一瞬间,却顿住了。
这台收音机没有这个波段。
他重新看向调谐面板——指针停在了一个原本不该有电台的位置。表盘上印着的波段范围是FM 88-108MHz,但指针现在指在116MHz附近,一个根本没有数字标注的空白区域。
“干扰?谐波?”他皱眉,试着微调旋钮。
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诡异的电流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杂音,更像是某种信号在拼命穿过厚重的墙。滋滋啦啦,断断续续,隐约能分辨出是一个女声,但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林知夏来了兴致。
他翻出烙铁,从零件盒里找出一根银线,现场绕了一个简易的信号增强线圈,焊在调谐电路上。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以前修短波收音机时用过,能捕捉到一些微弱的远方信号。
电流声渐渐退去。
那个女声清晰了起来。
“……恭喜这首新歌拿下本周的冠军……”女主持人的声音清澈明亮,带着电台DJ特有的亲切感。
然后是一段旋律。
林知夏愣在原地。
这旋律从他没听过。曲风很新,像是流行曲,但又跟现在街上传唱的那些粤语歌不太一样。编曲更复杂,节奏更明快,带着一股他说不清楚的未来感。
紧接着,女主持人再次开口,声音里都是笑意:
“下面揭晓本周十大劲歌金曲,冠军是——”
她说出了一个歌名。
一个陌生的歌名。
和一个更让他困惑的数字:
“上榜时间——三十日。”
三十日?什么三十日?
林知夏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台历——1983年7月12日,农历六月初三。
七月,哪来的什么“三十日”?
他正觉得莫名其妙,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瞬即逝。喇叭里恢复成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电子管还亮着,但信号没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某个遥远时空偶然飘来的碎片。
林知夏盯着那台收音机,久久没动。
窗外的深水埗已经沉入午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潮湿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微微晃动。
他慢慢伸出手,关掉了电源。
电子管的橙光熄灭了。
但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却在他心里亮了起来。
那一晚,林知夏翻来覆去睡不着。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着那段陌生的旋律,还有那个云里雾里的女声。
他不信鬼神。他只信元器件和电路图。
但有些事,不是不信就能解释清楚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打开笔记本,凭着记忆把那首歌的旋律简单记成了简谱——他在造船厂时学过一些基础乐理,能对付着记个大概。
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7月12日夜,收音机收到一个不该存在的电台。频率未知,信号来源未知。播报内容提到了一个不存在的日期——7月30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或许不是‘不存在的日期’,而是‘还没到的日期’?”
写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他还是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了账本最底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