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匝竹枝虬结缠绕,枝桠交错织成无边罗网,化作一座天然囚笼,将这片绝地死死封锢。冷雨顺着青竹肌理蜿蜒淌落,织成漫天垂坠的雨幕,湿冷寒气无孔不入,钻透衣衫浸蚀肌理。腐叶的霉烂混着湿土的腥浊,沉沉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狂风卷着雨帘在林间横冲直撞,万千青竹被吹得剧烈弯折,竹骨不堪重负,发出沉闷压抑的吱呀哀鸣。雨打竹叶的噼啪脆响、风啸竹摇的沉吼层层叠加,纷乱的噪音反复撕扯心神,将绝境中的焦灼与惶恐无限放大。
蓦地,一道身影裹挟劲风,破雨掠空而出。
陈云生一身素白锦袍为底,衣袂边角绣着青红交织的祥云纹,暗沉雨色里,纹样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细碎流光,身姿清逸挺拔,周身却翻涌着撼天动地的磅礴气劲。他面容清俊,此刻鬓发被冷雨打湿贴在额间,一侧耳廓血迹未干,眉眼间凝着风尘与桀骜。
劲风以他为圆心骤然炸开,狂暴气浪席卷四野,周遭连片青竹剧烈震颤,紧跟着脆响连连炸起。
噼里啪啦的断竹声宛若惊雷滚过雨林,十数根碗口粗的翠竹应声崩裂折倒,残枝碎叶裹挟着冰冷雨珠漫天纷扬。他脚步未歇,足尖点过湿滑竹梢,身形再度借力疾掠,衣袍翻飞间,带出的劲风竟将雨幕都撕开一道短暂的缝隙。
未等断竹轰然坠地,数道黑衣黑影便踏风接踵而至,破空之声刺耳袭来。凌厉的术法与剑气肆意横扫,整片竹海惨遭二度摧残。利刃划过竹身的割裂声、灵气碰撞的爆鸣声此起彼伏,地面竹屑纷飞、泥坑遍布,宛若地龙碾过一般,被硬生生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为首的贺华一袭劲装裹身,面容冷硬,眉宇间满是不近人情的肃穆,宗王境的修为气息稳稳铺开,在雨幕中透着森寒杀机。他踏风疾奔,身法迅捷如鬼魅,冷厉的嗓音穿透哗哗雨声,骤然厉声喝响:
“陈云生,你还想往何处逃?盗取宗门镇阁至宝玉明通玄,犯下叛门大罪,岂能容你脱身!乖乖束手就擒,凌云阁念你昔日修行勤勉,尚可留你全尸;若执意顽抗,前方便是骊山绝地,四面无援,待我等将你擒下,唯有神魂俱灭的死路一条!”
“宗门?”
奔逃的白袍身影骤然顿步,陈云生猛地旋身回首,湿漉漉的发丝下,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刺骨嘲讽。他胸膛剧烈起伏,昔日对宗门的赤诚尽数化作寒冽恨意,字字淬着愤懑:“我呸!背地里觊觎弟子机缘,设下阴毒圈套构陷栽赃,这般藏污纳垢、虚伪凉薄之所,也配称名门正派?我陈云生瞎了百年双眼,才甘愿在你们这腌臜宗门蛰伏修行!”
口舌争辩从来都是多余,回应他的,是一道骤然破空的森寒寒芒。
贺华腕间灵诀掐动,一柄三尺飞剑裹挟着凛冽剑气,剑身泛着幽蓝冷光,携破空锐啸直刺陈云生头颅要害,招式狠辣,招招奔着毙命而去,半分留情也无。
陈云生瞳孔骤缩,心知闪避已无余地,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动脖颈。
噗嗤——
利刃割过皮肉的锐响刺耳响起,温热的鲜血瞬间飞溅,染红身前漫天雨雾。他的左耳硬生生被剑气齐根削落,坠落在泥泞之中,转瞬便被雨水冲刷浸染。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席卷全身,陈云生肩头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闷哼,抬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剧痛未减,脚下却毫不停滞,借着回身的惯性再度踏气掠向密林深处。
就在他身形撤离的刹那,五六柄长短不一的飞剑齐齐扎入方才立足之地。土石飞溅,烟尘翻涌,剑刃入地半尺有余,待烟尘稍稍散去,地面已然多出一个深凹的焦黑坑洞,若是稍慢半步,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好,好得很!”
密林深处,传来陈云生咬牙切齿的声音,痛楚与滔天恨意死死交织,语调透着彻骨的阴寒:“贺华,还有尔等这群道貌岸然的同门!今日我若能侥幸逃出升天,来日必定百倍奉还,拆你凌云阁,毁你道途,你们谁也别想安稳度日!”
身后追兵面色漠然,对他的狠话置若罔闻,皆是一心赶路追猎。为首的贺华神色未变,抬手取出一枚莹白灵玉符,指尖神念流转,匆匆刻录下陈云生叛逃、身怀宝明通玄的讯息,随后五指猛地发力收紧。
咔嚓——
清脆的玉裂声响起,灵玉符应声碎裂,一道刺目青芒冲破沉沉雨幕,扶摇直上,径直撞向远方山峦上矗立的警戒哨塔。
塔内值守的仙门弟子眼疾手快,抬手接住飘来的青芒讯息,当即送入塔中封禁法阵。
法阵嗡然震颤启动,塔身尘封的古老巨钟接连轰鸣三声,雄浑厚重的钟声借着法阵之力浩荡传开,震得林间飞鸟惊逃,一道威严的宣告裹挟灵气,响彻千里山河:
“凌云宗内阁弟子陈云生,私窃门中重宝玉明通玄,叛逃宗门!现全域追捕,恳请周遭仙门道友协力截拿,本宗李希圣长老已亲率强者赶来,事成之后,必有厚报相谢!”
法阵层层传导,讯息随风飞速扩散。一座座形制相仿的哨塔相继鸣钟传讯,连绵钟声不绝于耳,威严的通告回荡在整片山林天地,将他的罪名昭告四方。
奔逃中的陈云生听见“李希圣”三字,狂奔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浓重阴霾,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他垂眸看向衣襟内侧,贴身藏着的玄色玉佩静静蛰伏,指缝滴落的鲜血不断浸染衣料,将身前大片锦袍染成刺目的暗红。
一滴又一滴血珠坠落在玉佩表面,沉寂万年的玉石微微震颤,一缕微弱的绿光顺着血痕缓缓漾开,透着几分诡异与神秘。
便是这枚玉佩,让三日之前还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师兄弟瞬间反目,让昔日悉心栽培、言传身教的恩师,毫不犹豫对他痛下杀手。
绝望与无力缠上心头,苦涩漫遍四肢百骸。
他何尝不想交出玉佩,换取一线生机?
可此物早已与他命魂相融,化作本命根基。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想要夺走玉明通玄,唯有取他性命。
冷雨裹挟刺骨寒风扑面,陈云生抬眸凝望前路死寂苍茫的骊山绝地,眼底掠过一抹沉沉喟叹。
“我何尝甘愿落得这般众叛亲离、亡命奔逃的下场,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一念落定,他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蓦然燃起一往无前的决绝。奔逃的身形骤然顿住,双脚稳稳踏在摇曳的竹梢之上。周身灵气开始疯狂翻涌激荡,气流以他为中心疯狂旋转,形成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先前被剑气削落的耳际,灵光丝丝缕缕缠绕,断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不过数息便长出新的耳廓,仅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肌肤肌理间灵光流转,受损的经脉在灵气滋养下快速修复。
下一刻,属于第四境域皇境一重·域主的磅礴气息轰然炸开!
无形的域力席卷四方,这是掌控一方法则的力量,与宗王境有着天堑般的鸿沟。周遭密不透风的竹海瞬间被强横域气清空出大片空地,断竹残枝混着雨沫纷飞乱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压得粘稠凝滞。
不知何时,数道黑影已然悄然完成合围,森寒的气场从四面八方锁死所有退路,每一道气息都沉凝可怖。这群追兵修为最低皆是第三境宗王境,周身灵力凝练厚重,抬手投足间便引动周遭灵气震荡;为首那名蒙面尊主,更是域皇四重巅峰的修为,如山般的威压沉沉覆下,压得周遭雨幕都为之停滞,普通宗王修士在这股威压下,甚至连抬手都倍感艰难。
陈云生掌心轻握,一柄温润内敛的黑玉长剑倏然现身掌中,剑鞘剑身皆由玄玉打造,剑身在昏暗雨幕里泛着幽幽冷光,内敛的锋芒下暗藏诛敌之力。他抬眸缓缓扫过合围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面色阴鸷的贺华身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寒凉的嘲讽笑意。
“贺华,口口声声标榜我偷窃凌云宗秘宝,说到底,不过是你觊觎玉明通玄,想借宗门之手除掉我,独自独占这份天大机缘罢了。”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那名气息深不可测的域皇尊主,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陈观主,你修行数百年,见识广博,就不好奇,我陈云生不惜叛宗亡命,拼死也要护住的这件重宝,究竟藏着何等逆天秘辛?”
“陈云生!你敢当众妖言惑众,彻底叛宗!”
贺华又惊又怒,生怕秘辛败露,厉声呵斥出声,眼底满是慌乱与杀意。
陈云生淡淡瞥他一眼,笑意愈发寒凉:“从我被你扣上叛门罪名、哨塔鸣钟昭告东域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不是凌云宗弟子。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
贺华被噎得气血翻涌,面色铁青,咬牙厉声警告:“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今日你敢当众道出秘宝内情,便是与整个凌云宗不死不休,牵扯周遭仙门围剿,你根本承担不起这份代价!”
“代价?”
陈云生眼中狠厉骤然暴涨,杀意肆无忌惮倾泻而出,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我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横竖难逃一死,那便索性拉着你们凌云宗一同沉沦,就算覆灭,也要拖你们陪葬!”
说罢,他抬手高高掀起衣襟,将那枚染血的玄色玉佩暴露在雨幕之中,气运丹田,灵力灌注嗓音,准备将秘宝真名公之于众:“我手中所持,乃是通天……”
“逆徒!住口!”
一声震怒的暴喝宛如九天惊雷炸响天穹,一股远比域皇境更为恐怖的无上威压骤然倾覆而下。
这是第五境大修的法则之力,凌驾域皇之上,一念便可镇山河,压万法。
轰隆——!
虚空剧烈震颤,一只凝练而成的青色巨掌凭空浮现,掌纹清晰可见,裹挟着碾碎万物的浩瀚威势,朝着陈云生立身之处轰然拍下。掌风未至,磅礴的压力便已将他周身域力层层碾碎,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大山镇压,动弹不得。
巨响震彻整片竹海,地面剧烈震颤开裂,蛛网般的裂痕四下蔓延。陈云生根本来不及催动半分灵力反抗,浑身筋骨在巨力碾压下寸寸断裂,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着血气弥漫开来。
他口鼻鲜血狂喷,猩红的血雾喷洒在雨幕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落泥泞地面,溅起一地污浊水花。
体内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败,经脉寸断,域力溃散。他仅剩的一只眸子微微圆睁,怔怔望着被厚重雨雾遮蔽的灰暗天穹。
这道声音,他刻入骨髓、日夜敬重。
是昔日传道授业、悉心栽培他的恩师,凌云阁阁主,李希圣。
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浓烈的死意席卷心神,原本还在顽强存续的生机,瞬间消散殆尽。
一位堂堂域皇境大修,在第五境大修面前,竟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被随手一掌打成濒死。
围猎的一众追兵尽数骇然,哪怕同为修士,也被这股境界差距带来的压迫感震慑心神,纷纷循着威压袭来的方向仰头望去,神色间满是敬畏。
雨幕尽头,一道青袍中年人缓步踏空而来。
他剑眉星目,面容英挺俊朗,岁月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眉眼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冷漠与威严。一身青袍纤尘不染,周身流转着第五境独有的大道道韵,无形的法则之力萦绕周身,每一步踏出,都引得天地灵气俯首,锋芒凛冽,威压四方,令人发自内心的不敢直视。
正是凌云宗凌云阁阁主,李希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