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深秋的雨夜,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798艺术区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像极了被打翻的调色盘。沈星晚站在“边界”当代艺术展的展厅中央,手里捏着一份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策划书,目光死死地盯着入口处那辆缓缓停下的黑色迈巴赫。
那是沉星集团的专属用车。
“星晚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秘资方代表吗?排场也太大了吧。”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道,“听说沉星集团这几年在艺术投资上出手阔绰,但陆总本人极其低调,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今晚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小型展览的预展现场?”
沈星晚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策划书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她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她当然知道陆总本人为什么会来。
因为那个陆总,是陆沉。
那个三年前在她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冷眼旁观她身败名裂,最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彻底消失的前男友。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率先撑起,隔绝了漫天的雨丝。紧接着,一只穿着手工定制皮鞋的脚踏在了积水的路面上。
男人高大的身形从车内走出,深灰色的风衣剪裁考究,衬得他肩宽腿长。他微微低头,避开车顶的边缘,那张轮廓分明、冷峻深邃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览无余。
三年不见,他似乎更成熟了,眉眼间的锋芒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沈星晚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维持着作为策展人的体面与专业,哪怕指尖已经在微微颤抖。
“陆总,晚上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门口响起,冷静得有些陌生,“我是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沈星晚。”
陆沉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也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沈策展人。”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久仰。”
久仰。
好一个久仰。
沈星晚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开场。
“展厅里面请,外面雨大。”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沉收起伞,交给身后的助理,迈步走进展厅。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冷冽木质香调瞬间侵入了沈星晚的嗅觉领地,霸道地唤醒了她沉睡了三年的记忆。
展厅内正在播放着舒缓的 ambient音乐,几组装置艺术作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今晚是预展,来的都是圈内相熟的媒体和藏家,陆沉的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是陆沉?天哪,真人比杂志上更有压迫感。”
“听说这次‘边界’展是他亲自拍板投的,看来沈星晚这次是抱上大腿了。”
“抱大腿?我看未必,陆沉这种商人,最讲究利益最大化。沈星晚身上背着那样的黑历史,他能看上才怪。”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沈星晚的耳朵里。她面色不变,领着陆沉走向最核心的主展区——那是一组名为《断裂》的大型影像装置。
“陆总,这组作品探讨的是现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脆弱与重建。”沈星晚指着屏幕上破碎又重组的光影,开始熟练地讲解,“我们试图通过……”
“沈小姐。”陆沉突然打断了她。
他并没有看那组耗费了沈星晚三个月心血的装置,而是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审视着她。他的视线从她盘起的发髻,滑过她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在她那双极力掩饰情绪的眼睛上。
“这就是你给我的方案?”陆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随手递到她面前,“把预算的百分之四十都花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影像设备上,而忽略了最基础的安保和宣发?沈策展人,我是来投资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沈星晚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翻开。那是她提交上去的预算表,上面被红笔圈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陆总,艺术展览的核心在于体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感,据理力争,“如果为了省钱而牺牲了作品的完整性,那这个展览就失去了灵魂。如果您觉得预算有问题,我们可以再谈,但核心展区不能动。”
陆沉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暗芒。
“再谈?”他轻笑一声,语气凉薄,“沈小姐似乎忘了,现在的你,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沈星晚维持的伪装。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倔强。那时候她是美院最有天赋的学生,意气风发,以为只要有才华就能对抗世界。结果呢?一场莫须有的“抄袭门”,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潭。导师的背叛、同学的孤立、媒体的围剿……而在那个时候,作为她男友的陆沉,选择了沉默。
他不仅没有帮她澄清,反而在那个节骨眼上提出了分手,并迅速接手了家族企业,成了高高在上的陆总。
“陆总说得对。”沈星晚合上文件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既然陆总觉得我不专业,大可以撤资。沉星集团并不是唯一的选项。”
“是吗?”陆沉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星晚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除了我,谁还敢投一个有‘抄袭前科’的策展人?星晚,别天真了。”
沈星晚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在羞辱她。
他在用她最痛的伤疤,来换取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陆沉。”她咬牙切齿地叫出他的名字,眼眶微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来羞辱我的?”
陆沉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恶劣的男人不是他。
“我只是在评估风险。”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了,明天上午十点,带着修改后的方案来我办公室。迟到一分钟,合作取消。”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决绝、无情。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直到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彻底消散。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展墙,才勉强站稳。
“星晚姐,你没事吧?”小周担心地跑过来,“这个陆总也太难伺候了吧!说话这么难听,咱们不稀罕他的钱!”
“不。”沈星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脆弱生生逼退,“这个展,我必须做。哪怕求他,我也要做成。”
这不仅是为了她的职业生涯,更是为了证明给那个人看——哪怕没有他,哪怕满身污点,她沈星晚依然能站起来。
……
迈巴赫的后座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按揉着眉心,似乎极其疲惫。
“陆总,刚才对沈小姐是不是太严厉了?”助理周然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我看沈小姐脸色不太好,而且……刚才您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是您的本意吧?”
陆沉没有睁眼,声音沙哑:“预算确实有问题。艺术不能当饭吃,她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圈子里活不下去。”
“可是……”周然欲言又止。
他跟在陆沉身边三年,太清楚自家老板的德行了。这三年里,陆沉疯了一样地工作,把沉星集团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却从来不涉足私人感情。只有周然知道,陆沉的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锁着一叠厚厚的剪报,全是关于沈星晚在国外的报道——哪怕是豆腐块大小的新闻,他都会让人剪下来。
刚才在展厅,周然看得清清楚楚。当陆沉说出那句“有抄袭前科”的时候,握着钢笔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那根本不是羞辱,那是他在逼她。逼她变得更坚硬,逼她学会在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穿上铠甲。
“周然。”陆沉突然开口。
“在。”
“去查一下,今晚在场议论她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个说‘抱大腿’的。我不希望明天的新闻里出现任何对沈星晚不利的字眼。”
周然一愣,随即心中了然:“明白了,陆总。”
陆沉重新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雨越下越大了。
他想起刚才沈星晚那双倔强的眼睛,像极了一只受伤却依然亮出爪子的小猫。
“星晚……”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苦涩在舌尖蔓延。
三年前,他为了保住她的学籍,为了不让那些针对她的更恶毒的阴谋得逞,不得不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推开她,让她恨他。因为只有恨,才能让她在那场风暴中活下来,才能让她远走高飞,远离这个肮脏的圈子。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刺和满心的恨意。
也好。
恨比爱长久。
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里,只要他还能护着她,被她恨着,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天上午的会议,把时间空出来。”陆沉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厉,“另外,把那份关于林砚的资料,整理好给我。”
提到“林砚”这个名字,周然的手抖了一下:“陆总,您是说沈小姐当年的导师?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冷冷地打断他,“既然她回来了,有些账,也是时候该算一算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分毫。”
车子驶入夜色,像一头沉默的兽,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狩猎的时机。
而此时的沈星晚,正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那幅名为《断裂》的作品,久久没有离去。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重逢,仅仅是一个开始。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咬合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