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九月,早晨七点已经有了躁意。
顾忘川站在锦华大厦楼顶,海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往下瞥了一眼——七层楼,二十三米,底下是赛事方铺的缓冲气垫,红蓝相间,像一块廉价的拼接地毯。
“忘川,你真不报名?”身边叫周磊的胖子第三次问,手里攥着两张报名表,额头冒汗,“外卡赛,报名费我都替你交了。”
“我只是来凑热闹的。”
“凑热闹你站选手出发区?”
顾忘川没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周磊是他在海城认识的不多的朋友之一,半年前在滨江公园跑酷圈子认识的。周磊说他有天赋,他说自己不记得练过。
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扩音器响了,赛事总监的声音在海风中碎成几截:“海城国际跑酷大赛预赛——第一组,准备!”
周磊深吸一口气,蹲身做起跑姿势,紧绷得像根弹簧。
顾忘川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
斜对面,隔着一条窄巷的居民楼,六楼。一个穿着黄色小背心的孩子正趴在窗户上,大半截身子探在外面,手扒着没有防盗网的窗沿。
三四岁的样子,可能是被楼下的热闹声吸引了。
顾忘川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
那扇窗户没有防护栏。
窗台很窄。
孩子的重心在往外移。
下一秒,黄色小背心翻出了窗沿。
周磊后来跟人说,他根本没看清顾忘川是怎么动的。他只听到一阵风声,原本站在身边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锦华大厦和居民楼之间隔着七米。两栋建筑的外墙几乎平行,中间是一条货车进不去的窄巷。
顾忘川没有跳。
他在墙上跑。
脚底蹬住大厦外墙的空调外机支架,身体与地面平行,三步之后反蹬墙面,整个人像一支标枪横掠过七米宽的巷道。右手抓住居民楼四楼的防盗网,手腕发力,身体折向垂直向上,左手攀住五楼窗台,再蹬一脚外墙,在六楼窗口将那个黄色的小身影抄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蹬墙,落地。
整套动作在不到三秒内完成。
孩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围观的选手和工作人员愣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一个戴墨镜的大哥反应最快,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像——但屏幕上一片雪花。“什么破手机——”他骂了一句,换了个角度再拍,还是雪花。
不止是他。所有举起来的手机屏幕都是雪花噪点,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一样。
人群围上来。顾忘川单膝跪地,把孩子交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手里——是孩子的母亲,从楼道里冲出来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没事。应该没受伤。”他说。
有人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哪个队的?”
“刚才那招叫什么?你练几年了?”
“你手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防盗网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珠子正在往外渗。
周磊挤过人群,脸都白了:“我操,忘川你——”
“没事。”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很快赶到。一个年轻的做笔录,一个年长的维持秩序。年轻警察问顾忘川的身份证号,他下意识念出一串数字。
念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
不对。这串数字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的嘴自己说的。
像条件反射。
“顾忘川。”警察在本子上写,“身份证号我核对一下——你这个是外省的?”
“应该是。”
“应该?”
“……搬家比较早,不太记得了。”
他没办法告诉警察,他刚才背出的这串身份证号,他从来没有记住过。就像他的嘴认识这些数字,但他的大脑不认识。
年长的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随即压下去了。
旁边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挤过来,递上一张名片:“认识一下,我叫方卓,天行跑酷俱乐部的赛事总监。你刚才那个动作——沿墙横跑加急停急转,我没见过任何人做到过。”
顾忘川接过名片,没看。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俱乐部?条件你开。”
“你认识我?”顾忘川问。
方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半年前在海城跑酷圈突然冒出来的那个人吗?滨江公园那次,你第一次露面,一个人把当时公园里所有跑酷老手给压下去了。后来就消失了,江湖上都在传你。”
顾忘川没有笑。
半年前。
他是半年前出现在海城的。
那之前呢?
方卓见他没反应,又递过来一支笔:“加个微信也行。你的动作体系太成熟了,不是野路子。我特别想知道你以前的教练是谁。”
顾忘川接过笔,没加微信,而是把名片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
不是手机号。
是身份证号。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方卓:“你听说过这个号码吗?”
方卓被问懵了。
“随便问问。”
他转身往外走。周磊跟在后面喊,他没有回头。
夜深了。海城的九月晚上起了风,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A4纸哗哗响。
顾忘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个他一直锁着的抽屉。
其实这个抽屉里的东西他看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像在看别人的遗物。
一张照片。穿着战术服的男人,胸口有别样的徽章——一只衔着星辰的猎犬。徽章下面的字磨损了,只剩两个能看清:“星人。”
男人的脸是他自己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潦草的字迹。
“别相信任何对你说‘我是为你好’的人。”
他盯着这行字。盯着自己的字。
今天在锦华大厦楼下发生的事,围观的人看的是热闹。但有人注意到不对劲的细节吗?
七米宽的小巷。
垂直墙面横向位移。
落地的膝盖缓冲。
还有那些同时变成雪花的手机屏幕。
顾忘川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手背的伤口被扯动,血又开始渗。他盯着自己的手。
不是“我练过”。
是“我被训练过”。
这两个词的区别,比海城到外省的距离还要远。
风又灌进来,吹得窗户锁扣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顾忘川看着窗外的海城夜景,灯火连绵,信号塔在远处闪着红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有人在找他。
而且,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