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蒸汽像一堵墙。
王晓萌从门缝里钻进来时，眼镜片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等雾散。等了大概三次呼吸，雾散了，她看到爸爸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上沾着白面粉。
“洗手去。“爸爸头也不抬地说。
“还没开始包就叫我洗手？“
“不洗手不准碰面团。“
王晓萌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很冰，冰得她缩了一下手。十二月的苏州，水管里的水比冰箱里的冻肉还要冷。她把手放在水柱下冲了十秒，冷的，冲了三十秒，手开始发麻。冲了一分钟——麻木了，就不冷了。
晓萌觉得这个方法是爸爸教的，他什么都懂，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懂。但刚才他站在案板前停住的那一刻，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了。
“你那个水冲十分钟也没用，“爸爸说，“来，用这个。“
他把一碗冰水放在她面前。碗是十几年的老碗，白底蓝花，碗沿有一排缺口，不仔细看不出来。碗里的水很浊，上面浮着几粒碎冰和一小团碎肉。
“这是什么？“
“饺子馅里的水。我换了好几次。“
王晓萌把手伸进去，冰水浸过手指，冰冷刺骨，但她忍住没缩。因为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抓不住。是肉和芹菜和葱和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多几样她分辨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什么了？不知道，反正，是一些高兴的事。
“好了好了，“爸爸把她的手捞出来，用毛巾擦了，“让你洗手，不是让你泡手。“
厨房里很热闹，妈妈在切黄瓜。黄瓜在刀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又脆又整齐，一声像在说：我很新鲜。姐姐在摆碗筷，碗碰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爷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收音机里放着评弹，一句也听不懂，但调子好听。
只有一个人不在厨房里。
熊罴精趴在院子门口，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不进来。它不喜欢厨房的味道，准确的说是它不喜欢热的东西。饺子锅里的蒸汽冒出来时，它就往后退两步，煮第一锅时，它已经退到院子门口了。它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没有烧着，但它还是又退了三步，退到了老槐树底下才放心。
“晓萌，来擀皮。“爸爸说。
擀面杖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杖身被磨得发亮，像镀了一层漆。爸爸先揪了一团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大小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有的圆一点，有的长一点，有的扁一点，爸爸用手掌压了一下，压成小圆饼。
“给。压着这边，擀那边。转着擀。中间厚边上薄。“
晓萌接过擀面杖，她试了一下，面饼黏在台面上，又试了一下。擀太薄，破了，又试了一下，又破了。
“没事，“爸爸说，“破了给我，我揉一下重新来。“
第三次，这次她放轻了力气。面饼在擀面杖下面慢慢变大，从一个小圆饼变成一张大圆饼。中间厚，边上薄，不完美，但能用。
“好，“爸爸接过面皮，“你揉的面，我包。“
他把面皮摊在掌心，用勺子舀了一团馅，放在正中间。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在面皮的边缘捏了一圈。褶子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像一串小扇子。最后把褶子根部一拧，饺子就立住了，站得稳稳的。
“为什么你能捏这么好看？“
“练了三十年。“爸爸说。
“我练三十年也能吗？“
“你练三年就能。“
“那为什么不让我练？“
爸爸愣了一下。他的手上全是面粉，大拇指还保持着捏褶子的姿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那团饺子馅还在碗里，碗是白底蓝花的，碗沿有缺口。碗里的馅是浅粉色的，肉和芹菜和葱和姜和酱油和香油混在一起。
王凌峰把手伸进去，他想感受一下馅的黏度。冰水化过的馅摸着很滑，肉的纹理在指尖划过，他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感觉一下黏性。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什么清楚的画面，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厨房，不是这个厨房，更旧，更暗，灶是土灶，不是煤气灶。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报纸。案板上的纹路比他这块深得多，中间凹下去很大一块，因为用了太久。
有一个人在案板前揉面。
这个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有刀疤，食指上缠着创可贴，创可贴上有油渍，他在揉面。一边揉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不知道，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但能感觉到他在哼歌。
王凌峰的手从馅里抽出来。
画面没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挂着碎肉和碎芹菜。这个画面，是在哪儿看到的？刚才那个人是谁？
“爸——“
晓萌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她已经从擀面皮的凳子上滑下来了，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爸你停住了。“
“嗯？“
“你刚才停了。很久。“她把手指举起来比划了一下，“这个久。“
王凌峰看着女儿的脸，七岁，下巴上沾着面粉，鼻子尖有一点绿色的碎末。她偷吃过黄瓜了吗？
“没事，“他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锅饺子好不好吃。“
晓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说：“你骗人。“
王凌峰没接话，他把碗端起来，走到灶台前。晓萌跟在他后面，跟得很紧，差点踩到他的拖鞋后跟。
“爸爸——你刚才在想什么嘛。“
“你别跟着我。“
“那你告诉我。“
“不告诉。“
“你肯定在想——“
“晓萌——“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他们。“来帮我端菜。凉拌黄瓜皮蛋好了。“
晓萌站住了。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客厅的方向。脸上那个“这件事还没完“的表情，跟王凌峰小时候跟父亲讨价还价时一模一样。
她跑出去了。
凉拌黄瓜皮蛋放在了餐桌正中央，黄瓜是拍的不是切的。刀面拍碎，再斜刀切几刀，切成不规则的小块。皮蛋切成了月牙片，青色蛋白里嵌着金黄色的溏心。浇了生抽和醋和麻油和一点点白糖，最上面撒了蒜末和葱花。
晓萌夹了一块皮蛋，溏心在嘴里化开，沙沙的，黏黏的，带一点点碱水味。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不喜欢也要吃，爷爷说挑食的人长不高。她已经比班里最矮的同学矮了三厘米，她想长高。
“饺子来了——“
爸爸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蒸汽从饺子上冒，热得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薄雾。盘子放在餐桌中间，撞击桌面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像石头落在木板上。
“不要急着吃，“爸爸说，“烫。“
没人听他的，妈妈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的一声，汤汁溅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好吃，“她说，“今天的馅调得好。“
姐姐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半，“嗯——肥肉少了点。“她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爷爷夹了一个，没蘸醋，直接咬，嚼了三下，停了，他看了王凌峰一眼。
“你今天调馅用的什么水？“
“冰水。“
爷爷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得很慢。
“跟老周学的？“他问。
“老周是谁？“
“周秀兰。“爷爷说，声音很轻。“你奶奶。“
饺子馅里多了一个名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饺子。
周秀兰，奶奶。
王晓萌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奶奶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全家人很少提起她。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提起她之后，大家都会难过。难过的方式不一样：爸爸不说话，妈妈叹一口气，爷爷坐在角落里发呆。
“我刚才调馅的时候——“王凌峰说了一半，停了。
“嗯？“
“没什么。“
他低下头吃饺子。
但晓萌看见了。爸爸说“没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餐桌旁边的那个碗。白底蓝花的老碗，碗沿有缺口。碗下面压着一张东西。
是一张纸，叠成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方块，压在碗底的，被碗沿遮住了。
晓萌盯着它看了很久。
吃完饭，饺子吃完了，凉拌黄瓜皮蛋也吃完了，只剩下辣椒酱的碟子底朝天晾在桌上。爸爸收拾碗筷时，把那个白底蓝花的碗拿起来，晓萌看到了。碗下面压着的那张纸，不是纸。
是一枚符印。
硬币大小，圆的，材质看不出来。像瓷又像玉，在灯光下有一点淡金色的光晕，表面刻着花纹，像是一个饺子。不对，是很多饺子。饺子的轮廓刚好拼成一个圆，在灯光下看得见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爸爸看了它一眼。
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裤兜里。
“爸——“晓萌说。
“嗯？“
她张了张嘴，她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那张符印上的刻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闪得很快，快到可能是看错了。
“没事。“
她跑去找姐姐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苏州在除夕夜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炮仗响，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评弹还在放，收音机里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河水在流。
王凌峰一个人坐在厨房里。
他手里捏着那枚符印，符印已经凉了，贴在指尖微微发凉。他把它翻过来，背面也刻着东西，是四个字，繁体。他辨认了很长时间。
“味“。“道“。“流“。“传“。
味道流传。
他站起来，打开厨房壁柜最里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没人用的东西：老式剪刀、一包发霉的干辣椒、几个塑料袋、一根断了的擀面杖。他把符印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压在老式剪刀下面。
关上抽屉。
院子里很安静。熊罴精趴在门框边，尾巴不动了，眼睛盯着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树上有东西，一个金色的影子，很亮，亮得不像是十二月应该有的颜色。
是一只蝴蝶。
金色的蝴蝶。
它在树枝上停了一会儿，翅膀微微开合，像在呼吸。
熊罴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只蝴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蝴蝶飞走了。
王凌峰站在卧室的窗前，他把符印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老式剪刀下面。
关上。
三天后。
他又打开了那个抽屉。
（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