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我花了一整个国中三年才彻底明白。
在学校这片生态系统中,存在明确的“阶级”:光彩夺目的“现充组”位于顶端,而我们这些被称为“背景板”的存在,构成了生态系统最不起眼的基础层。
我的名字是温水和彦,石蕗高中一年级,也许天生就是一块背景板的料。
对此我并无不满。
不如说,只要能安稳度日,当一块合格的背景板也没什么不好。在班上没有朋友,也许都没有几个人可以念出我的名字。
高中生活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了两个月。
直到六月二日,星期二。
这一天天气不错,适合买下自己最近心仪的《跟年长的妹妹撒娇也没关系吗?》的文库本,然后好好地看一遍。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二次函数的抛物线图像。我跟着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分毫不差。
数学这门科目,大部分题目套公式的话答案马上就出来了,但要问为什么是这样的——说来惭愧,其实我从没想过。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抄最后一个步骤。前座的袴田草介转过身来,椅子前脚悬空,往我桌角撞了一下。
“温水,下节世界史要换教室吧?”
“贴在那边。”
我用笔尾指了指桌角贴着的课表。
袴田眯着眼看了几秒,说了声“谢啦”,就转回去了。
他叫袴田草介,典型的阳角。长得高,运动好,笑起来爽朗。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发作业本时会好好说“温水,给你”,而不是直接把本子扔过来。
能在这种细节上不失礼貌,大概就是这个人受欢迎的原因。
但这不代表我们是朋友。只是座号连在一起而已。
“草介,你今天又没带便当?”
隔壁座的八奈见杏菜侧着身子和袴田说话。她的头发是蓬松柔软的蓝色,笑起来眼睛弯成半月形。在男生中很有人气——和最近转校来的姬宫同学那种光彩夺目的类型不同,八奈见同学是更柔和的、让人觉得“可以放松相处”的可爱。
“忘了,早上睡过头了。”
“真是的。要不要分你一点?来,这个炸鸡块给你。”
八奈见把一个炸鸡块夹到袴田的便当盒盖上。袴田说着“太多了”,但还是接了过去。
这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吗?
就在我这样感叹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杏菜,又在给草介投食?”
是姬宫华恋。今年五月才转学过来的女生。长发,高挑,五官分明。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毫无顾忌。客观事实是身材很好。属于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不过她转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就大喊“啊——!你就是那个色狼!”,和袴田大吵一架。
但不到一周她就融入了班级,并且成为了班上热门的角色……真是了不起,我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才不是投食。只是分他一点炸鸡块而已。”
“好好好。话说草介,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姬宫同学用手肘碰了碰袴田。袴田正在吃炸鸡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我只是默默吃着便当。
“——温水同学。”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在叫我。毕竟平时几乎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
“温水同学。甘夏老师叫你去一趟职员办公室。”
是班长。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什么文件。
“……现在?”
“嗯。说午休的时候去。”
甘夏古奈美,我们班的班导师。教社会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如果穿上高中制服混在学生里也不会觉得违和。
但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暴露——因为她总是忘事。记不住学生的名字,记错上课时间,忘记准备教材,跑错教室……总之,是一个很让人担心的班导师。
“知道了。”
我把便当盒盖上。还剩一半……算了,回来再吃吧,虽然这样对佳树用心做出的便当很不友好。
走出教室时,八奈见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只是视线恰好扫过的那种。我微微点了下头,她已经转回去继续和姬宫同学说话了。
职员办公室里,甘夏老师正在和另一位男老师说话。我认识他,是F班的小田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声音很低很稳。
我进门时正好听到最后半句。
“……存在感特别低的学生,应该比较合适吧。”
“温水……呃,全名叫什么来着。”
“温水和彦。”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啊,你来了!来,这位是F班的小田老师。”
我走过去。小田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
“嗯,看起来确实不会让人觉得紧张。”
这是在夸我吗?不,应该不是。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家具的选购标准。但被人觉得“不会让人紧张”这件事,大概也算是某种才能。至少不会给老师添麻烦。
甘夏老师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我,两只腿轻微地晃动着。
“其实呢,小田老师有个学生需要一个安静的自习环境。那个学生在学生会当副会长,平时很忙,想趁放学后的空档找地方自习。但一个人用空教室会不太好,想找个人一起。”
“对。最好是那种不会让对方紧张的同学。”
原来我看起来是属于人畜无害的那种类型吗。
小田老师接过话来。
“那个学生成绩不太理想,尤其是数学。不过她自己似乎对成绩会不会被大家知道非常在意,说不需要别人教,自己学就行。所以至少给她找个安静的环境。我翻遍了年级成绩靠前的名册,发现有个不是我们班上,名字我也从来没在课堂上听到过的同学——当然没有什么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也许你会很合适。然后我就来找甘夏老师打听了一下。”
“……原来如此。”
“温水,反正你放学后一定很闲,也没有什么社团活动吧?”
甘夏老师双手合十,露出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迷糊还是故意的笑容。
“我是回家社的。”
“那就这么定了。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去西校舍二楼尽头那间旧会议室。门牌上写着‘学生会分室’。你只要待在那里凑个人数就可以了。对了,那个学生叫马剃天爱星。你应该不认识吧?”
甘夏老师拍了拍手,似乎是对这个决定比较满意。但我其实更在意那个副会长的名字。
马剃天爱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天、爱、星。Tiara?这名字真厉害。不过本人大概会觉得很羞耻——毕竟顶着“天爱星”这种名字上学,和被当众念作文差不多是一个级别。
“别太吵啊。”
我从入学以来就没被人说过“吵”。
就这样,我从一个纯粹的回家社成员,变成了每周两次去某间教室“待着”的人。没有社团活动的名义,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职责,只是待在那个地方而已。
这件事本身不算负担。反正回家也是看轻小说,在哪里看都一样。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轨迹偏移,是如何让我与原本注定相遇的某个人就这么完美地错开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西校舍和主校舍不同。这边大多是特殊教室和仓库,放学后人流极少。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二楼尽头有一扇大窗户,外面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变成了柔和的光线。
就是这里了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一间教室的门牌。门牌上写着“学生会分室”,塑料牌的边角有些卷起。
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推开门,房间比我想象中大,大概是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靠窗那边并放着三张长桌,墙角堆着几把折叠椅。对面是老旧的铁皮书柜。窗帘是浅蓝色的,边缘泛黄。窗户开着一条缝。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是霉味,像是那种被遗忘的房间特有的干燥而安静的气味。
我选了最靠门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昨天刚买的新刊。封面上的年长妹妹正抱着男主角说什么溺爱台词。这种封面在教室里看有点显眼,这里正好。
我翻过一页。
年长的妹妹在厨房里做早餐。男主角从背后走过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起晚了,来不及烤鲑鱼,只能煎蛋”。我觉得煎蛋也很不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最终在门口停住了。
一阵敲门声后,门被推开了。
“——打扰了。”
站在门口的女生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夏季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摆刚好及膝,没有像班上一些女生一样把裙边提上去。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脸庞。眉毛很浓,形状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修过的细眉,是天然的浓密。这让她的表情比实际年龄要严肃几分。脖子侧面有一颗痣。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姓名牌。和普通学生不一样——不是只有姓氏。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她的名字:
马剃天爱星。
天爱星。
果然读作Tiara,这名字真是厉害。在轻小说里肯定是异世界转生番女主角的命名品味。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当面说出来。反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是?”
她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我身上。
“C班的温水。甘夏老师让我来这边自习。”
“小田老师跟我说过会有人来和我一起自习……只有你一个吗?”
我回忆了一下办公室的对话,觉得应该是没有其他人了。
“看起来是的。”
“是吗。”
她走进房间,步伐和走廊里一样稳。她走到窗边最里面那张长桌前,把抱在怀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依次取出教科书、笔记本、铅笔盒。教科书的长边与桌沿平行。笔记本放在左上角。铅笔盒放在右侧。
我感觉她像轻小说里那种严守规矩的学生会成员,我在这里看轻小说不会被没收了吧?
她翻开教科书。封面是蓝白相间的数学课本。
然后就再也没有看我。
还好。
我重新低头看文库本。年长的妹妹正在熨衬衫。“哥哥的领子总是弯的。”“那是因为没人帮我熨。”“所以我来熨。”语气很平淡,但这种对话里的已婚感是怎么回事。
现实中大概不会有女生跑来给我熨衬衫。佳树倒也会帮我的忙,但她每次都会说“兄长大人的领子歪了”。和轻小说里的妹妹不太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那边传来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页的轻响。还有我这边翻页的声响。
我悄悄抬起眼。她低着头,只能看见握着笔的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手指关节偶尔会用力到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真的只是在写数学吗?
然后我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她的姓名牌上。马剃天爱星。笔画密密的排在一起,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看到有人穿着西装去游乐园。也不是不行,但就是太显眼了。
“——你。”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起视线。她在瞪我。然后猛地用双手遮住胸口,脸涨得通红。
“请、请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的胸部看!”
“没看胸部。”
“那你在看哪里!”
“名牌。你名牌上的名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这次连脖子都红了。
“……天爱星。读作Tiara。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声音恢复了刚进门时的状态,但声线比刚才高了一点。
“没有。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厉害的。”
“完全不是。不是故意要取这种像漫画角色的名字,只是普通的日本名字。很普通的。”
“好的。天爱星同学。”
“请不要用名字称呼我。”
“不过确实很厉害啊。我妹妹叫佳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用姓氏称呼,我是马剃。”
“好的。天爱星同学。”
“我不是说了用姓氏吗。”
“姓氏是马剃。但我刚才说的是天爱星同学。”
她张开嘴,又合上。然后转过身去,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重新握好笔,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是不是做得过火了?但要是佳树在这里也会这么说吧?不对,可能还真的不会。
我收回视线,继续翻页。年长的妹妹正把男主角的头按在自己膝盖上。她说,哥哥真是个爱逞强的人呢。如果我把这句话对窗边那个人说,大概会被骂得很惨。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
啪嗒——铅笔盒盖子合上的声响。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教科书、笔记本、铅笔盒,全都收回那个公文包里。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向门口。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我先走了。”
“辛苦了。”
耳边传来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我把书签夹进文库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刚才坐的桌面干干净净,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几道很浅的橡皮擦痕——大概是草稿纸上写错了字。
窗外操场传来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很远。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教室。带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两张桌子——一张靠门,一张靠窗,相隔至少四五米。这种距离,她一直专心写题学习的话,应该不会注意到我到底在看什么书吧?
走出西校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六月的傍晚,天空从橙色渐变到深蓝,像有人用刷子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操场上的吆喝声还在继续,田径队似乎还没结束训练。我绕过操场边缘,从正门出了学校。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放在身上的手机好像收到了消息,但正好我在调侃天爱星同学的名字,之后就忘记了。
我掏出来看——是佳树发的LINE。
「兄长大人,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看时间。比平时晚了大概四十分钟。
平时作为回家社的我,放学铃响后二三十分钟内就能到家。也许对家人来说,这个延迟大概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
「回来。刚忙完。」
发完消息,我加快脚步。
从学校到家步行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商店街的时候,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卷帘门上,把整条街染成怀旧的颜色。鱼店已经收摊了,门口的水渍还没干。蔬果店的老板娘正在把剩下的蔬菜搬进店里,看到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下头。
商店街尽头左转,再走三分钟。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已经亮了。
“兄长大人!”
佳树从客厅里冲出来。她比我小两岁,今年国中二年级。长长的黑发,大眼睛,在学校应该也算可爱的类型——虽然做哥哥的不该这么说,但佳树就是很可爱。她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书签夹在指缝间。
“你今天回来晚了。”
她仰头看着我。
“被老师叫去帮忙了。以后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都要去一趟。”
“帮什么忙?”
佳树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表情我很熟。每次她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担心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没什么。就是去一间空教室自习。有个学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老师让我去陪着。”
“陪着?”
“……只是待在同一间教室里。不说话的那种。”
佳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佳树刚才在想,如果兄长大人再不回来,就要给学校打电话了。”
“……打给谁?”
“先打给班主任甘夏老师。如果打不通,就打给教务主任。再不通就打给校长。”
“你知道电话号码?”
“刚才查好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学校官网的联系方式页面。从班主任到校长的分机号,全都标记好了。这孩子是认真的。
“不要为了找晚归的哥哥去骚扰校长。校长很忙的。”
“那就请兄长大人以后晚归的时候提前告诉佳树。”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是认真的。兄控到这种地步,已经可以算是一种病了。不过,会被妹妹这么担心,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知道了。下次会提前说。”
“……嗯。”
佳树这才露出笑容,转身往厨房走去。“晚饭已经做好了。今天是姜汁烧肉。佳树试着加了磨碎的苹果泥,应该比上次的更嫩。”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餐具。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什么综艺节目。我坐到沙发上,佳树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
“兄长大人的便当盒呢?”
“书包里。”
她从我书包里抽出便当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剩了三分之一。”
“中午被叫去办公室,没吃完。”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只是没时间。”
佳树盯着便当盒里剩下的煎蛋和白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和刚才在玄关时一模一样。
“那个一起自习的学生,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我回答得慢了一拍。
佳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她用筷子把便当盒里的剩菜拨了拨,然后把便当盒放进水槽。
“明天给兄长大人装多一点。”
“……哦。”
“还有,鲷鱼。上次那个酱汁比例,佳树觉得还可以再调一下。”
她坐到我旁边,拿起筷子。
“开动了。”
“开动。”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姜汁烧肉确实比上次更嫩。苹果泥的甜味和姜的辛辣融合得很好。
“兄长大人。”
佳树忽然开口。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马剃天爱星。”
“……天爱星。好厉害的名字。”
“念作Tiara。”
“念作Tiara。”
我和佳树一起说了出来。
佳树眨了眨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动得比刚才慢了。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窗户。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湿润的空气。书桌上放着今天没读完的轻小说。我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但没看进去。
手机上,LINE的群组列表里只有一个班级群——常年免打扰,消息我也不怎么看。好友列表里除了家人,几乎没有别人。
我打开学校的联系方式页面,找到F班的课表。
F班的数学课在周一、周三、周五的上午。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来旧会议室自习的时候,其实是在复习最近学的内容。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桌上。
窗外有虫在叫。不多,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声。和蝉鸣不同,这种叫声更细,像在试探什么。我把轻小说合上,关了灯。
周二和周四。
还有三天。
从六月到七月,周二和周四的自习就这样固定下来了。放学后我去旧会议室,有时候我先到,有时候她先到。进门时说一句“下午好”,走的时候说一句“我先走了”。她在靠窗的座位看数学,我在靠门的座位看轻小说。我们安静地度过整段时间,只有翻页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窗外。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操场上田径队在绕圈跑步,哨子声断断续续。一个黝黑的身影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跑得很快。
烧盐柠檬,我们班的田径队成员。
天爱星看了几秒,收回视线,重新握好笔。我也翻过一页,继续看书。
除此之外唯一的互动,大概只有那几句固定的对话。
每次她都会皱眉,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每次都一样。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天空下起了雨,不大,但密密麻麻的,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旧会议室的空气比平时更潮湿。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了。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草稿纸。
“……下午好,天爱星同学。”
她没有回答,继续写。
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毕竟她的数学不怎么好。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轻小说。翻了两页,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笔停在纸上,眉头紧紧皱着。
然后那张草稿纸被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又拿一张新的。写了几行,又揉成团。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继续翻页。
我看完两页,合上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饮料,你要喝什么吗?”
没有回答。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走出教室,带上门。走廊的窗户被雨蒙上一层雾,外面操场空无一人。自动贩卖机的低鸣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投币,选了两罐可乐。我其实也不怎么渴,只不过觉得总不能一直待在教室里。
靠在贩卖机旁边拉开拉环,喝了几口。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有点刺。然后拎着另一罐回到教室,放在她桌角。
我回到座位,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听见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气泡溢出时的嘶声一闪而逝。
她喝了一口,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然后就把罐子放在一旁。
还好。
天色泛黄时,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声音比平时短促了些。
门关上之后,我走到她座位旁。废纸篓里多了好几个纸团,有几张掉在外面。我蹲下来捡起一个展开,是数学题的草稿。二次函数、抛物线、坐标轴……计算过程写满了,擦掉了一些,留下模糊的痕迹。
纸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很轻。
“为什么是负的。”
不妙,我是不是不该看。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废纸篓。走出教室,带上门。
七月二日,星期四。
旧会议室的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天爱星还没来,靠窗的座位空着。
我在旧会议室坐到五点,期间看了三十几页轻小说。翻页翻到手指有点干。中间有两次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抬起头,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
旧会议室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今天只有我自己翻页的声音,还有窗帘蹭着窗框的细微声响。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道缝,和第一天一样。
我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拿起书包。
关上门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空桌子。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公文包,没有教科书,没有笔记本压在左上角。只有一道很浅的阳光,刚好落在她平时放铅笔盒的位置。
走出西校舍,脚步不自觉拐向学校正门的方向。
精文馆书店。
说是“顺路”,其实是绕了远路。我家在学校东边,书店在学校西边,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但我还是走过去了。一路上没什么人。刚下过雨的人行道上还留着水渍,踩上去有细微的啪嗒声。
店门口的自动门滑开,冷气迎面扑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说了声“欢迎光临”,我没有抬头。一楼是杂志区和一般书籍区。我本来应该直接去二楼轻小说区的。但我刚上楼梯,又下来了。
一楼的深处,靠近楼梯底下的位置,是参考书区。我从来没专门去过那里。几排书架靠墙排列,灯光比前面暗一些。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和旧书纸张泛黄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我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发现数学参考书设有好几排。上面的参考书每一本都很厚,封面印着大大的“应试对策”“重点攻略”“必出题型”。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
我一本一本地扫过去。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是真的被我找到了。
在最下层。不是摆在视线正前方,是书架最底层,需要蹲下来才能看到的地方。书脊比旁边那些都厚,颜色也暗——深棕色,烫金的字已经有点褪色。《数学,为什么?——给教师的参考书》。
看起来不太像是给学生用的。
我把那本书抽了出来。封面上没有分数标语,没有“必胜”。只有一个副标题:“理解数学概念的教学方法”。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很小的一行字:献给所有想知道“为什么”的人。纸张泛黄,边缘有几块颜色比中间深——是曾经有人长时间翻阅过的地方。
我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章节。是一些看起来通俗易懂的数学知识讲解,应该是为了让老师在讲课的时候能让学生更简单地理解数学知识。
我把书合上,翻过来看定价。一千八百圆。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对我来说,大概是两本轻小说的价格。
我把书夹在腋下,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我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本书。也许是看见天爱星同学苦恼的样子有点不舒服?但我和她只是被老师安排在同一间教室里。她看她的数学,我看我的轻小说。她没有要求我帮忙,也从来没说过需要参考书。我甚至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多管闲事,也许根本不会翻开。
就当是给我自己买的吧。
我在参考书区站了将近十分钟才去结账。店员扫条码的时候,我把书翻过来放在柜台上,封面朝下。
“需不需要包书套?”店员问。
“不用。”
走出书店,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道橙色的光。我把装着参考书的纸袋夹在腋下,往家的方向走。
经过便利店门口时,自动门滑开,里面传来收银台的电子音。有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罐装啤酒和便当。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前,排气管喷出白色的蒸汽。
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司机打了个呵欠。
我还在想我为什么要买这本书。
并不是想帮她学好数学。只是每次看到她揉草稿纸,翻书的声音就会被打断,很烦。
对,就是因为很烦才买的。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佳树的脚步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的节奏。我在玄关脱鞋,把纸袋放在鞋柜上。
“兄长大人。”
佳树从厨房探出头。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围裙是她自己选的款式,浅蓝色底印着小小的白猫图案。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居场景,但她的眼睛很快就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鞋柜上的纸袋。
“今天比平常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五十三分钟。”
“……你算得真准。”
“佳树有计时。”
她走过来,目光还是钉在纸袋上。
“买了什么?”
“……书。”
“轻小说?”佳树露出思考的表情。
“是参考书。”
佳树的眼睛眨了两下。汤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然后她放下汤勺,走了过来,双手捧起纸袋,抽出那本书。她看着封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数学,为什么?——给教师的参考书》。”
她念出来了。
“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想知道‘为什么’的人。兄长大人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用。”
“那是给谁?”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想起上周佳树已经知道天爱星的名字了。
“那个一起自习的女生。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马剃天爱星……学姐。”
“她数学不太好,毕竟是老师安排的差事。”
佳树把书重新放回纸袋里,动作很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兄长大人主动买了参考书。给一个女生,而不是给自己用。”
“碰巧看到的,反正也不贵。”
佳树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兄长大人上次主动给别人买东西,是国小二年级。给佳树买了生日礼物。一个兔子发卡。”
“……你还记得。”
“佳树所有东西都记得——关于兄长大人的。”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汤勺碰到锅沿的声响随后传出来。我把纸袋拿进自己房间,放在书桌上。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虫鸣声比平时更大。手机震了一下。
是佳树的LINE。
「那位马剃学姐,一定很漂亮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不知道。没仔细看。」
「兄长大人说过,说谎的孩子是不好的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纸袋里的参考书安静地立在桌角,封面向内,书脊对着我。
周四的时候,把这本书放到她桌上吧。
七月九日,星期四。
我把参考书放进书包,比平时早了一点到旧会议室。靠窗的座位还空着。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了她桌上,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座位。拿出文库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她走到窗边桌前——停住了。视线落在桌角那本书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着我。
“……这是。”
“之前路过书店碰巧看到的。”
她没再问。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指尖顺着目录往下滑,在某个章节名上停住了。
我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女主角把运动杂志放进男生的鞋柜里,躲在墙角后面看他有没有发现。他发现了,但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躲在墙角后面偷偷地笑。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只有翻页声和她偶尔划线的沙沙声。离开时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天爱星同学。”
“……请不要用名字称呼我。”
门被轻轻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我把书合上,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参考书还在她桌上。和上次的可乐罐不一样,这次她没把它放在一边。
七月,第一学期只剩最后几周。
参考书从那天起一直留在她桌角。每次来她都翻几页,有时候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有时候只是盯着某一页看很久。草稿纸上反复画着的那些抛物线渐渐少了。偶尔她会用食指在桌面上虚画着什么。
有一次她把书翻到很后面的章节,折了一个角,但第二天又把那个角压平了。我注意到那个折痕从目录页的“坐标系变换”一直延伸到后面好几页,每一页都折过,也都压平了。她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又继续往前翻。
七月六日,星期一。
第一节课开始前,教室里有一种微妙的躁动。大家都在压着声音交头接耳。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假装在翻页,其实已经竖起耳朵在听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星期五。袴田和姬宫,放学后在车站那边——”
“那八奈见怎么办?”
“她不是一直和袴田——”
“嘘。”
对话中断。
八奈见走进教室,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女生同时切换了话题。切换速度之快,让人几乎要佩服她们的反应能力。
“早上好。”
八奈见笑着和那几个女生打招呼。笑容和平时一样轻快。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便当盒。动作很自然。然后姬宫从另一个门进来了。她径直走到袴田的座位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袴田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八奈见。她在翻自己的便当盒,手里的筷子把一个炸鸡块翻来覆去夹了好几次,最后放回去,盖上盒盖。然后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步速和平时一样。只是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是古文明史,第二节是现代国文。
午休时我照常打开佳树准备的便当盒——白饭、煎蛋、小香肠、炒青菜。把白饭拨开了一点,底下藏着鲷鱼。一小块,酱汁浸得恰到好处。
下午的课结束后,甘夏老师拖了五分钟堂。她说了一堆关于期末考试注意事项的话,其中三次说错日期,两次忘记自己在说哪个科目,最后以一句“总之好好复习”收尾。
非常有甘夏老师的风格。
班会结束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去旧会议室。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差点撞上我。
“啊……!那、那个——”
娇小的女生,宽松的夏季制服,刘海压得很低,下面是一双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飞快掏出手机,低头打字,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文艺社的温水?」
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字。我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手机上的字。
“……你认识我?”
她猛点头,又低头打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学生会警告说文艺社有幽灵社员只登记名字不参加活动,人数已经很吃紧了。总之今天放学后请来社办一趟!」
我想起来了。
入学时路过社团展位,有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学长在展位上招呼我,说“有兴趣的话填个名字就行”。我以为是参观登记之类的东西,随手写了。
原来那是入社申请表。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是文艺社的。”
女生用力吐出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猛敲手机屏幕,再次展示给我看。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请你到文艺社来!」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然后她转过身跑开了。跑出几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扶正了刘海,头也不回地拐过走廊转角。
文艺社在西校舍一楼。
我现在每周二和周四去旧会议室陪天爱星自习,对西校舍倒是熟门熟路了。都在同一栋楼,只是不同楼层。说起来天爱星是学生会的,文艺社被学生会警告了——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算了,这种事以后再想,总之先去社办看看。
文艺社的社办在西校舍一楼深处。和旧会议室不同,这边更偏,走廊也更暗。
门没锁。推开之后,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满了书。精装全集、文库本,还有一整排蓝色书脊的轻小说。空气里是旧书混着墨水的气味,偶尔还有一丝红茶的味道。窗户开着一条缝,浅蓝色窗帘在轻轻晃。
房里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月之木学姐——和角落里的手机女孩小鞠之外,还有一个男生。
高个子,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刘海微微遮住额头。长相温和。他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哦,有客人?”
他的声音低沉,不急不慢。
月之木学姐从桌旁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温水君,你来得正好。这位是玉木慎太郎,我们文艺社的社长。二年级,和我同班。就是你在入学说明会上见过的那位。”
原来是社长。我隐约记得四月社团巡礼时,确实有一个很亲切的学长招呼我填了名字。
“你好,我是温水和彦。一年级C班。”
“温水君啊。”社长把书放回书架,走过来伸出手,“填了入社表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月之木也经常这么说。”
“我那是关心。”月之木学姐哼了一声。
社长笑了笑,没有反驳。他转向角落里的椅子。
“小鞠,你也过来打个招呼。这是新入社的——不对,是归队的社员。”
角落里的手机后面,小鞠把头埋得更低了。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出来。
「……我知道。是我找来的人。」
“你找的?”社长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了不起啊小鞠。都会拉人了。”
小鞠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把手机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但她的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里抬起来,飞快地看了社长一眼——又低下去。她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敲字。
月之木学姐给我倒了杯茶。“小鞠很怕生,不是讨厌你。”
“……我知道。”
我坐到桌旁。社长在我对面坐下,自然地转向小鞠。
“对了小鞠,你上次说在写的那篇小说,后来怎么样了?就是那个妖怪咖啡厅的。”
小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打了很久的字,才把屏幕亮出来。
「还在写。写了……三千字左右。」
“三千字?已经很多了。能让我看看吗?”
小鞠点了点头,但幅度很小。她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很久。社长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小鞠坐在角落里,双手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的视线落在社长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月之木学姐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她的视线从小鞠身上移到社长身上,又移回来。什么都没说。
社长看完,把手机还给小鞠。
“写得不错。尤其是环境描写,很有画面感。不过对话可以再自然一点,不要那么像在演戏。”
小鞠接过手机,抱在怀里。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谢……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社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待会儿还要去图书馆还书,先走了。温水君,以后常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鞠。
“小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把新写的部分给我看。别太勉强自己。”
“嗯……”
门关上了。小鞠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但她的视线还停在门板上。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下头,重新看手机。
月之木学姐放下茶杯。“小鞠,帮我泡壶新茶。茶叶在第二个抽屉里。”
小鞠点了点头,站起来往茶水区走。她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走到半路忽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月之木学姐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
“……没、没事。”
月之木学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在桌旁坐了一会儿,把那杯不烫的茶喝完。
我觉得呆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了,于是打了招呼后走出了社办。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门缝,看到小鞠正对着茶壶发呆。她的手按在壶盖上,但没动。
明天是去旧会议室和天爱星同学一起自习的日子,希望这次天爱星同学能来。
推开家门时,佳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兄长大人,欢迎回来。今晚做了咖喱。而且——”
“放了鲷鱼。”
佳树眨了眨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被猜到了。”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窗户。远处有虫在叫,断断续续的。书桌上放着从文艺社借来的书——月之木学姐说可以借,我就拿了一本。
《濒临出局的女孩们》第一卷。
封面上,女主角站在天台栏杆前,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封底印着一行小字:“就算注定会输,我也想站在这里。”
翻开第一页。女主角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她暗恋的男生正在操场上跑步,她假装在看课本。然后她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句和课文无关的话。
手机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LINE的消息提示。
卡通猫头像,旁边写着“马剃”。
前不久天爱星同学考虑到彼此可能会出现不能准时到达旧会议室的情况,提出了互换LINE的建议。
「暑假期间如果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可以发消息问你吗?当然,不是经常,只是偶尔问几个问题。」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当然可以。天爱星同学这么用功,我很期待。」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好几下。
「请不要用期待这种词。」
「好的。我会等着天爱星同学的新问题。」
提示又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两个字:「……晚安。」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窗外虫鸣还在继续,但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接下来就是期末考试周了。
各科的考试挤在一起,教室里翻课本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好几倍。旧会议室的自习暂停了一周——她在LINE上发过一条消息:「考试期间请专心复习。」
考试结束那天,最后一门是现代国文。我交卷的时候注意到窗外的蝉突然一起叫了起来。走廊里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讨论暑假计划。我把笔收进笔袋,拎起书包走出教室。旧会议室那边没有去。
推开家门时,佳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兄长大人,考试结束了吗?今晚吃炸猪排盖饭。”
“结束了。不过不一定考得好。”
“没关系。炸猪排盖饭是为了庆祝考试结束,不是庆祝成绩。”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窗户。远处有虫在叫,断断续续的。书桌上放着从文艺社借来的那本《濒临出局的女孩们》。我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女主角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句和课文无关的话。那句话只有六个字。我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
手机没有新消息。
七月十七日,星期五。发成绩单的日子。
教室里的空气比考试时还紧张。几张试卷从前往后传,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把试卷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我收到的成绩单中规中矩——和平时一样,不好不坏。
放学后我抱着天爱星同学可能会在的想法去了旧会议室找她。
门是开着的。
天爱星同学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数学试卷。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及格了。”
“那不错。”
“……嗯。”
窗外蝉又叫了一声。她把试卷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参考书,暑假的时候还给你。”
“不用急,反正我暂时还用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一阵风吹过,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住,然后开口。
“……温水同学。”
“嗯?”
“暑假的自习……还是每周二和周四。但是,如果可以的话——”
她顿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握着公文包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想能不能多加一两天。周五,有时候周一也可以。我想趁暑假多补一补数学。如果你方便的话。”
“……可以。反正我没事。”
“那……那就这样。”
她转过身,往走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四。还有周二、周五、周一。不要迟到。”
“……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我走进房间,在自己靠门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操场方向没有传来哨子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关上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空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浅的阳光落在桌角。
走出西校舍时,我掏出手机。佳树发来了消息。
「兄长大人,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你决定。」
按下发送键之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暑假开始了。
暑假第四天。
我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旧会议室的自习暂停了,但图书馆还开着。期末考试前我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轻小说,还书期限是暑假第一周。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佳树早上又去了国中学生会的合宿筹备会议。走之前她把便当盒放在冰箱里,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中午微波炉加热两分钟。不要偷懒吃泡面。」
我把便签撕下来,想了想,又贴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热了。商店街的蝉比前几天叫得更响,蔬果店的老板娘把遮阳棚拉出来一半,坐在棚下打盹。
经过精文馆书店门口时我放慢了脚步——橱窗里换了新的海报,是最近比较火的异世界转生小说的动画化决定。女主角的头发是粉色的,头上顶着一个皇冠形状的发饰。
我看着海报上那个小小的皇冠,站了几秒。
继续往前走。
暑假的学校比平时安静得多。操场方向传来田径队的吆喝声和哨子声,但教学楼这边几乎没有声音。走廊的窗户开着,偶尔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把轻小说塞进图书馆的还书口,正准备转身走人。
“——温水?”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
走廊里站着绫野光希。F班的,初中补习班时就认识。戴着眼镜,头发有点自然卷,笑容很温和。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大概是刚从复印室出来。
“好久不见。”我说。
“嗯。高中之后就没在补习班见过你了。”他把打印纸理齐,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走廊另一端——西校舍的方向。“你最近是不是常去那边?”
我稍微停了一下才回答。
“你怎么知道。”
“前阵子在职员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听到小田老师和甘夏老师在说一件事。”绫野说,“小田老师说,我们班有个学生数学不太好,他给那个学生安排了一个安静的自习环境。我听到老师们还说了一句话——‘那个帮忙的同学,存在感很低,应该不会让天爱星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多想。但后来我发现,天爱星的小测成绩慢慢在提高。她以前做数学题的时候总是出现一些小错误,最近不太犯了。而且——”他顿了一下,“她开始在课间看一本深棕色的参考书。那本书不是学校发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你还翻过那本书?”
“没有。是她自己说的。有一次我问她最近数学是不是进步了,她说‘有人借了我一本参考书’。然后她补了一句——‘那个人说扉页上的话写得不错’。”
绫野把打印纸换到另一只手。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你,我忽然想到了。这个时间西校舍几乎没有人在。除了运动社团在操场活动,其他社团暑假都不开。你出现在这里,而且不是往图书馆方向走——图书馆在那边。你从西校舍里面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不是观察仔细。”绫野说,“是因为天爱星最近变了。一个人在变的时候,你总会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变的。”
他没有再往下说。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确认什么?”
“不是确认。”绫野摇摇头,“只是想道个谢。天爱星平时太紧绷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人能在旁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上。
“而且,”他补充道,“以天爱星的性格,她大概不会当面跟你说这些。她连问我一道数学题都要先铺垫三句‘我不是不会,只是确认一下’。所以我替她说。”
我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别替她说了。她知道了会不高兴。”
绫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说得对。”
他把打印纸夹好,正要说什么——
“光希——!你复印好了没有?教练说要的材料——”
烧盐柠檬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她穿着田径队的训练服,肤色比开学时又深了一个色号。看到我,她猛地刹住脚步。
“诶?温水?”
“……好久不见。”
“你暑假来学校干嘛?你不是回家社的吗?”柠檬歪着头看我,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啊,我知道了——你也加入什么社团了?田径队还缺人哦,你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我已经加入文艺社了,而且这次只是来还图书馆的书。”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在放学后看见你。”她撇了撇嘴,然后看向绫野,“光希,你跟温水在聊什么?”
“叙旧。”绫野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叙旧有什么好聊的。”柠檬的兴趣已经转移了,她把训练服往肩膀上一搭,“对了光希,刚才我去小卖部那边,遇到八奈见了。”
“八奈见同学?”
“嗯。她说今天没事做,来学校附近买东西,顺便逛逛。然后她问我文艺社怎么走——她说入学的时候填过入社表,一直没去过,想去看看。”
八奈见也填了入社表?
“文艺社?”绫野想了想,“好像是在西校舍一楼。”
“对!所以我就说嘛——”柠檬转过身,朝走廊拐角处喊了一声,“八奈见——!这边这边!找到人带路了!”
拐角处探出一颗头。
蓝色的头发,蓬松柔软。八奈见杏菜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的视线先落在柠檬身上,然后扫过绫野,最后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柠檬,你喊太大声了。走廊里有回声。”
“有什么关系!暑假又没人!”柠檬完全不以为意,指了指我,“这个是温水,我班上的。温水,这是八奈见杏菜,也是你班上的——你们应该认识吧?”
“……嗯。”我点了下头。
“同班同学。”八奈见也点了下头。
就是这样。
“温水知道文艺社怎么走。”柠檬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就是文艺社的——虽然好像是幽灵社员。总之让他带路就对了!我和光希还要去交材料,等下教练又要催了。”
“喂,柠檬——”
“谢啦温水!下次来田径队参观啊,真的缺人!”
柠檬拽着绫野的袖子往走廊另一头跑去了。绫野被拉着走之前,回过头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和八奈见站在原地,中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柠檬就是这种性格。”八奈见先开口,“做事风风火火的。”
“在班上看得出来。”
“嗯。”
她点点头。然后说:“那就麻烦你带路了。文艺社。”
“走吧。”
我转身往西校舍方向走。八奈见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操场的哨子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进来,被拉得很长。
拐进西校舍的走廊。这里更安静,光线也更暗,只有尽头那扇大窗户把阳光切成方块投在地板上。
经过旧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我没有停。今天不是自习日。
文艺社的门没锁。我推开门,往旁边让了一步。
八奈见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的四面墙,旧书混着墨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茶味。窗户开着一条缝,浅蓝色窗帘在轻轻晃。
“……原来学校里还有这种地方。”她小声说。
“第一次来都会这么说。”
她走进房间,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书架前,用手指轻轻划过一排书脊。从太宰治到三岛由纪夫,再过去是一整排蓝色书脊的轻小说。她的手在轻小说那一排停了一下,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又放了回去。
“这些也是文艺社的?”
“大概是前辈留下来的。”
“这样啊。”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在桌旁坐下来。窗外阳光落在桌面上,照出木纹里几道很浅的铅笔痕。
“入学的时候填了入社表,后来就一直忘了。”她说,“现在想想,好像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大家都差不多。我也是被拉回来的。”
“被谁?”
“小鞠。文艺社的社员。”我靠在门框上,“她之前跑来找我,说社团人数不够会被废社。”
八奈见听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也算是回来报到了。”她拎起纸袋,“今天先这样。下次社团活动的时候叫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名字在入社表上。来了就算帮忙了。”
八奈见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就好。”
她走到门口,和我错身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水同学。”
“嗯?”
“柠檬说得没错。你这个人的确挺适合带路的。”
“……这是在夸我吗。”
“不知道呢。”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我转过身,一个人站在文艺社的门口。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刚才坐过的痕迹——椅子被推开的角度,桌面上多了一道很浅的手指划过的痕迹。窗外操场传来田径队训练的哨子声,很远。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LINE的新消息。
卡通猫头像。
「后天,旧会议室。下午一点。不要迟到。」
我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知道。」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进口袋。
窗外蝉鸣还在继续。
七月二十日,星期一。暑假的第一个完整周。
文艺社在LINE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月之木学姐发的。
「今天下午两点,社办。暑假创作计划第一次会议。出席者:小鞠、温水、八奈见。缺席者事后请我喝饮料。」
下面跟着社长的一条消息:「我也会来。暑假期间文艺社需要提交活动报告,总不能一直说‘我们在看书’。」
八奈见回了一个问号:「社长也来?」
月之木学姐:「他说要来帮忙定选题。」
小鞠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速度很快。
我回了一个句号。
下午两点,文艺社社办。
我到的时候,八奈见已经在门口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零食。”她说,“开会的时候没有零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月之木学姐泡了红茶。”
“红茶和薯片不冲突。”
我们推门进去。月之木学姐坐在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茶壶。戴了圆框眼镜,头发还是那两条辫子。小鞠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暗的。
社长还没来。
月之木学姐给我倒了杯茶。“坐。小鞠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了——她坚持要请大家喝东西,拦不住。”
“这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但我刚才已经泡了红茶。”月之木学姐看了一眼茶壶,“算了,喝两杯也不会死。”
我在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印着“成为文豪吧”网站的投稿规则和暑期征稿活动的说明。
八奈见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投稿网站。”月之木学姐说,“暑假期间,每个人在这个网站上投稿一篇小说。题材不限,篇幅不限。这是文艺社暑假的主要活动。”
“为什么突然要写小说?”
“因为学生会在审查社团活动。”月之木学姐推了推眼镜,“如果我们交不出活动报告,文艺社可能会被废社。写小说、投稿、留记录——这是最容易证明‘我们在活动’的方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社长推门进来。
“抱歉,迟到了几分钟。”他穿着白色T恤,头发比在学校里时稍微乱了一点。
小鞠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手里捧着四罐饮料。社长接过两罐放在桌上,小鞠把剩下的两罐放下,然后飞快地坐到角落里。她的手指碰到社长的手背时缩了一下。
“好,开始。”月之木学姐把一张空白的A4纸推到桌子中央,“小鞠已经在写了。退婚流,她之前在‘成为文豪吧’上发过短篇。温水君,八奈见,你们俩有想写的题材吗?”
“我还没想好。”八奈见拿起一包薯片撕开,“恋爱喜剧?或者校园日常?”
“可以。”月之木学姐在纸上写下“八奈见——恋爱喜剧/未定”。
她看向我。
“温水君,你平时不是一直在看轻小说吗?没有想写的类型?”
“轻小说的话,异世界或者学园战斗之类的。”
“那就写那个。反正投稿也不要求文学性。”
“学园战斗。”八奈见重复了一遍,“感觉和温水同学不太搭。”
“那你觉得我应该写什么?”
八奈见歪着头看了我几秒。“大概就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卷进来了’的感觉。”
月之木学姐在纸上写下“温水——学园战斗/卷入型第一人称”。
社长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方向不错。男主角不需要太主动,跟着剧情走就行。”
小鞠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视线落在社长的手上——他拿着笔的那只手。
“小鞠,你的退婚流打算写多长?”
小鞠打了一行字,把手机亮出来:「一万字左右。分三到四话。」
“可以。但暑假结束前至少要完成第一话。”月之木学姐合上笔记本电脑,“今天的任务:每个人定好选题和大纲。下次会议在下周三,每人带至少五百字稿子。”
“五百字?”八奈见说,“不算多。”
“因为只是开头。真正的写作在后面。”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走在最后面,看到小鞠在走廊上等社长。
“社长。”她的声音很小。
“嗯?”
“那个……投稿的事情。如果写完了,可以帮我看吗?”
“当然可以。”
社长说完就走了。小鞠站在原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假装没看到,从她身边走过去。
回到家,佳树在玄关等我。
“兄长大人,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文艺社的活动。定暑假的写作计划。”
“写什么?”
“小说。每个人都要写一篇。”
佳树眨了眨眼。“兄长大人写小说?”
“学园战斗类。主角一边吐槽一边被卷入事件。”
佳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晚饭时,她忽然说了一句:“兄长大人,你们文艺社的社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兄长大人很少提起学校里的人。”
“挺靠谱的。对社员很照顾。”
佳树没有再问。
我低下头吃饭。脑子里闪过今天在社办看到的画面——小鞠接过社长递来的饮料时,手指缩了一下。
暑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