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机场的跑道上,夕阳正浓。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像是有人把一整缸朱砂泼在了天边,浓烈得几乎要从云层里滴下来。苏仪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她刚从欧洲回来,连续三天的商务谈判让她肩胛骨酸痛难忍,此刻只想快点见到张辉,然后回家泡一个热水澡。
张辉站在跑道尽头。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带松了两扣——这是他从办公室赶来的证明。他从来不会以邋遢的形象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除非是为了提前十分钟见到她。苏仪每次看到这个细节,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三十二岁的龙国首富,九州财阀的掌权者,在她面前永远只是那个会松了领带来接机的男人。
她加快脚步。
高跟鞋敲击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习惯用鞋跟的节奏来表达情绪,此刻是五声急促的短音——喜悦。张辉听到这个声音,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特有的笑,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苏仪知道他在笑。
然后他张开双臂。
这个动作救了她一命。
子弹从她身后飞来,擦过她的发梢,打进张辉的左肩。如果不是他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里,那颗子弹会正中她的后脑。
枪响的那一刻,时间突然变慢了。
苏仪听到的第一声不是枪响,而是张辉身体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看到他左肩的衣料瞬间被鲜血浸透,看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看到他伸手把她往身后拽,用的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趴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才能练就的冷静。他把她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苏仪的侧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脸。她看到他眉尾那道两厘米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有人朝她扔花瓶时他替她挡的——此刻那道疤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新鲜的刀口。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打中了张辉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她的后脑勺,右手从大衣内侧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刻着“护我所爱“四个字,是他的祖父留给他的遗物。
第三声枪响。
子弹打穿了张辉的小腿。他的膝盖砸在地上,骨头撞击水泥的声音让苏仪终于尖叫出声。她试图从他身下挣扎出来,想用自己去挡住那些子弹,但张辉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把她压得死死的,像一座即将崩塌却依然不肯倒下的大山。
“别动。“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已经带上了血气,“陆战还有三分钟到。乖,数三分钟。“
苏仪拼命摇头,眼泪淌进耳朵里。她想说“你别说话了你的肺可能被打穿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第四声枪响。
这一枪没有打中他们,而是打中了正在冲向他们的陈伯。
苏仪透过张辉肩膀的缝隙看到了那一幕——六十八岁的老管家陈伯,从机场休息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红茶托盘,托盘下藏着一把消音手枪。他还没跑出十步,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胸口。红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红茶混着鲜血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陈伯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张辉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仪读懂了他的口型——“少爷,快走。“
张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苏仪知道他看到了。他的袖扣——那对黑钻石袖扣——在他握枪的手腕上转了整整三圈。这是他思考杀人时的习惯。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第五声枪响。
子弹终于打中了苏仪。
她感觉到左腹一阵冰凉,然后冰凉变成了灼热,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塞进了她的身体里。疼痛隔了半秒才追上来,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后脑勺撞在张辉的下巴上。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破了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张辉失态。三十二年人生里,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经历过绑架和暗杀,从来没有失态过。但此刻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破得像一面被锤子砸碎的铜锣。
“阿仪!“
他用受伤的手臂把她翻过来,鲜血从他的肩膀和她的腹部同时涌出,在两人身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苏仪仰面看着他,看到他左眉尾那道疤被泪水冲得模糊了轮廓。他在哭。张辉在哭。龙国最有权势的男人,跪在血泊里抱着他的妻子,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滚烫得像熔化的铁水。
“我在。“苏仪用尽全力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她抬起右手去摸他的脸,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夕阳下闪了一道光。
然后她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从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脸上的刀疤从左额头延伸到右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他左手小指戴着一截合金义肢,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他走到距离张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里的两个人。他的右手提着一把消音手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虎牙上镶着的微型窃听器——那是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金属装置,闪着幽蓝色的光。
“张总,“陆之桓的声音带着一种玩味的慵懒,像是在品尝一杯好酒,“有人出两个亿买您全家的命。我想了想,这个价格还不错。“
他把枪口对准了张辉的后脑。
苏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的内脏已经被子弹搅碎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她在看到那把枪对准张辉的那一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用整个身体撞向张辉。
第六声枪响。
子弹穿过苏仪的右胸,从她的后背穿出,打进张辉的胸腔。
两个人同时倒在了血泊里。
苏仪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颊贴着地面。她的眼睛还能看见——看见张辉躺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他的手还伸向她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读懂了他的口型。
“等我。“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苏仪想哭,但已经没有力气流泪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她看着张辉的脸,那张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的脸,在夕阳下渐渐失去了血色。
她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她才二十八岁,他们结婚才三年,他们还计划明年要一个孩子,张辉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张念仪。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长的路没走。
她不甘心。
右手无名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那是她戴婚戒的地方,此刻戒指被鲜血浸透,宝石底座下的微型定位器正在发出最后的信号。但那股灼痛不是来自戒指本身——它来自更深处,像是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苏仪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手腕。她戴着一只祖传的玉镯,是母亲在她出嫁那天给她戴上的。玉镯成色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温润如脂。但此刻那只玉镯正在发光。不是反射夕阳的光,而是从玉质内部透出来的光,温润的、淡金色的、像是有人在玉石深处点燃了一盏灯。
光芒越来越亮。
陆之桓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皱起眉,举枪对准了苏仪的手腕。
但已经晚了。
玉镯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机场。苏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在水底浮起。
她看到时间在眼前逆流。
倒下的陈伯站了起来,飞出的子弹倒退回枪膛,蔓延的血泊缩回身体,夕阳从西边退回东边。她看到张辉重新站起来,看到她重新走下飞机,看到日历翻回了一天前、一周前、一个月前。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二
苏仪是被化妆刷的触感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直直地照进瞳孔,让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她的手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有人“哎呀“了一声,然后是乔霜的声音:“夫人?您怎么了?“
乔霜。
苏仪缓缓放下手,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她坐在一面巨大的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妆容精致,发型完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抹胸礼服。脖子上空荡荡的,化妆台上摆着一条钻石项链,那是张辉十分钟前派人送来的。
慈善晚宴。
她的心脏猛地撞击胸腔。
手机就在化妆台上。她颤抖着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清晰地显示着——10月15日。距离前世遇害,还有整整30天。
“夫人?“乔霜的声音带上了担忧,“您的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苏仪没有回答。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发黑。三十天。她回到了事发前三十天。这不是梦。腹部的伤口消失了,右胸的弹孔消失了,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但她记得。她记得夕阳的颜色,记得子弹打进身体的感觉,记得张辉流着泪叫她的名字,记得他最后的口型——“等我。“
“夫人!“
乔霜扶住了她的肩膀。苏仪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乔霜焦急的脸。二十七岁的女助理,前情报员,在她身边工作了两年。前世乔霜没有死——因为她死在乔霜之前。她不知道乔霜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灭口,有没有被折磨。
“我没事。“苏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只是做了一个梦。“
乔霜显然不信,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追问。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苏仪。苏仪接过来时,右手无名指擦过杯沿,一道剧烈的灼痛瞬间从指尖传到手腕。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瞳孔骤缩。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戒痕。
不是前世那枚婚戒的压痕——此刻婚戒正好好地戴在她的手指上。那道戒痕在戒指的下方,像一道浅金色的纹身,环绕着她的无名指根部。它此刻正在发烫,温度高得能让皮肤泛红,但当她用手去摸时,又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灼痛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
“夫人,张总派人送来的项链,您要戴吗?“乔霜指着化妆台上的钻石项链。
苏仪盯着那条项链看了整整五秒。前世她嫌太重没戴,结果那天晚上,项链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一颗子弹。她记得季言后来在尸检报告里提到,那颗子弹本该打穿颈动脉,但因为项链的阻挡,弹道偏离了三厘米。三厘米,让她多活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她看到了张辉跪在她身边,看到了他哭,看到了陆之桓的枪口对准他的后脑。
“戴。“
乔霜帮她戴上项链。钻石冰凉的触感贴在锁骨上,像是某种警示。苏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镜中的自己美丽而完整,没有被子弹撕裂的痕迹。但只有她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灵魂。
她踩上红底高跟鞋,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三声急促的短音。
这是给陆战的暗号。
危险靠近。
###三
鎏金宴会厅的穹顶高十八米,上面绘制着文艺复兴风格的天顶画,丘比特和维纳斯在云端嬉戏。三百张圆桌呈扇形排列,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从荷兰空运的郁金香。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着九州财阀的慈善项目——山区小学、医疗援助、环保基金,每一项都配有精美的照片和感人的音乐。
苏仪挽着张辉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全场起立鼓掌。
她面带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在大厅里快速扫视。香槟塔在舞池左侧,九层高,最上面那层的杯子边缘应该已经被抹了氰化物。舞台屏幕后面是维修通道,前世杀手就是从那里潜入的。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大楼——完美的狙击点。
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一样。
“夫人在看什么?“张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仪抬头看他。三十二岁的张辉,左眉尾那道两厘米的旧疤被灯光照得若隐若现,黑钻石袖扣在他的衬衫袖口上安静地待着——还没有开始转动。他还没有进入戒备状态。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香槟塔。“苏仪说,“好高。“
张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扬起那个极淡的弧度:“夫人想喝香槟?我让人去拿。“
“别。“苏仪按住他的手臂,动作轻微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张辉感觉到了。他低头看她的手,然后看她的眼睛。苏仪迎着他的目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流光,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几乎不可见。但张辉看见了。
他的眼神变了。
“陆战。“他低声说。
安保队长陆战从人群中无声地走出来。三十五岁的男人,身高一米八五,左手小指戴着一截合金义肢,虎牙上镶着微型窃听器。他走到张辉身边,低了一点头:“张总。“
“香槟塔,检查一下。别声张。“
陆战的目光扫过苏仪。苏仪用鞋跟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声——不是暗号,只是自然的站立姿势调整。但她的鞋跟落在地砖上时,用的是三长两短的节奏。陆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暗号是他和苏仪之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前世苏仪嫌麻烦从不屑于用暗号沟通,所以她此刻用出来,陆战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夫人今天的鞋跟,节奏不太一样。“张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苏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和迎面而来的宾客微笑寒暄,接受他们的赞美和恭维。但她能感觉到张辉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种审视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剖开她的伪装。
十分钟后,陆战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张辉身边,用合金义肢在张辉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张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袖口的黑钻石袖扣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他在思考杀人。
苏仪知道陆战查到了什么。
“全部清走。“张辉说,声音低得只有苏仪和陆战能听到,“把今晚宴会厅所有的服务生全部换成我们自己的人。厨房封掉,重新做一份菜单。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栋大楼上。
“对面那栋楼,排查所有面向这个方向的房间。“
陆战点头,转身离开。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仪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问,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苏仪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四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仪在化妆间遇到了沈寒川。
沈家的远亲,九州财阀的副总裁,四十二岁的男人永远戴着一副白手套,据说是为了掩盖一次化学灼伤留下的疤痕。他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怀表,表链在他指尖缠缠绕绕,像一条银色的蛇。
“弟妹。“他微笑着打招呼,眯起左眼,“今晚的安保似乎比平时严密了许多。“
苏仪停下脚步,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前世沈寒川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他雇佣了陆之桓,是他让白薇提供了她的精确行程,是他在张辉死后第一时间瓜分了九州财阀最值钱的资产。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笑得温文尔雅,像一个关心弟媳的好兄长。
“张辉安排的,“苏仪面不改色,“他一向谨慎。“
“谨慎好啊。“沈寒川把玩着怀表链,“这年头,不谨慎的人都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按在怀表的表冠上。苏仪注意到那个表冠比普通怀表略大一些,边缘有一道不自然的缝隙——那里面很可能藏着毒针。前世她从来不知道沈寒川的怀表是武器,但现在她知道了。她死过一次,在死亡里看清了很多东西。
“表哥说的是。“苏仪微微一笑,“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
沈寒川眯起左眼,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会牵动一种很奇怪的肌肉——像是那部分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拉扯着。白薇曾经在茶会上无意中说过一句话:“沈先生的化学灼伤,烧坏的不只是皮肤。“苏仪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白薇故意给她的线索。前世的她太迟钝了,错过了太多信号。
“弟妹的气色很好,“沈寒川把怀表收回口袋里,“像是年轻了十岁。“
“表哥说笑了,人怎么会越活越年轻呢?“
“谁知道呢,“沈寒川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这世上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事。比如有的人,明明死了,却又活了过来。“
苏仪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右手无名指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戒痕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她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破绽。沈寒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男人的体重。那是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步伐——用前脚掌着地,随时可以转身发力。
他练过武。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前世她以为沈寒川只是一个觊觎继承权的亲戚,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失败者。但现在她知道,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仪扶着墙站了十秒钟,等戒痕的灼痛退去,然后重新挺直腰背,踩着红底高跟鞋走向宴会厅。
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五声缓慢的节奏。
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五
回到宴会厅时,张辉正在和霍霆说话。
霍氏集团的掌门人,五十岁的男人嘴里叼着一只翡翠烟嘴,烟雾在他脸上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看到苏仪走过来,笑着吐了一口烟:“张夫人,久仰。“
苏仪点头致意,然后自然地挽住了张辉的手臂。张辉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霍霆捕捉到了,他又吐了一口烟:“张总和夫人的感情真好,让人羡慕。“
“霍总谬赞了。“张辉的声音平淡如水。
“不是谬赞,“霍霆的笑意更深了,“在这个圈子里,能结婚三年还手挽手出席活动的夫妻不多。大多数都是各玩各的,心照不宣。“他顿了顿,把翡翠烟嘴从嘴里取下来,用烟嘴指了指苏仪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夫人的项链真漂亮。梨形切割,D色,VVS1净度,少说也要八位数吧?“
“霍总好眼力。“张辉的袖扣开始转动。第一圈。
“哪里,做珠宝生意起家的,看几眼就能估个价。“霍霆把烟嘴重新叼回嘴里,“不过张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再贵的项链,也挡不住子弹。“
空气突然凝滞了。
张辉的袖扣转了第二圈。苏仪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绷紧了,那是他准备动手的前兆。她用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别在这里“。
“霍总说笑了,“苏仪微笑着开口,“我戴项链是为了好看,不是为了挡子弹。“
霍霆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翡翠烟嘴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张夫人真是风趣!“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对张辉说:“张总,你娶了个好太太。好好珍惜。“
他转身离开时,苏仪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像沈寒川那样轻,而是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这种步伐代表着另一种训练——军靴。她记得顾云昭曾经查过霍霆的履历,他年轻时在境外待过五年,具体的经历被抹得很干净。一个能把五年履历从互联网上彻底抹掉的人,绝不仅仅是商界对手那么简单。
“他刚才那句话,“张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苏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张辉的左眉尾那道旧疤此刻被大厅灯光照得很清晰,那是他为她挡花瓶时留下的。前世他一直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从花瓶到子弹,从来没有犹豫过。但他不知道,这一次,她想挡在他前面。
“因为,“苏仪说,“他说的是事实。再贵的项链也挡不住子弹。但我们可以不让子弹有机会飞过来。“
张辉的袖扣停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侧目。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舞池。乐队正在演奏肖邦的《夜曲》——那是他们的定情曲。他揽住她的腰,她搭上他的肩,两人开始在舞池中缓缓旋转。
“你怎么知道的?“张辉贴着她的耳朵问,“香槟塔里的东西,谁告诉你的?“
苏仪没有回答。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那声音和前世他倒在血泊中时的心跳声一模一样——有力,坚定,每一声都在说“我在这里“。她的眼眶突然涌上了泪水,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我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梦里你死了,我也死了。梦里有很多血,有六声枪响,有夕阳红得像血。“
张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敲击——那是摩斯密码。他敲的是三个字:谁干的。
苏仪把眼泪憋回去,用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三声急促的短音。
沈。
寒。
川。
张辉的袖扣转了整整三圈。
###六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
迈巴赫行驶在回张府的路上。车窗是单向透视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能看到外面。城市的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流动,像是熔化的金子。
张辉靠在后座上,领带已经被他松开,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道旧伤疤。苏仪知道他今天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他在晚宴上一共处理了三个危机:香槟塔的毒、对面大楼的狙击手、以及霍霆那句几乎等于宣战的话。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
只有她知道冰面下藏着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张辉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苏仪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张辉不是傻子,他能从她今天的异常里读出太多信息——她提前知道香槟塔有问题,她用只有陆战能听懂的暗号发出了警告,她在霍霆威胁时异常冷静,她在沈寒川面前滴水不漏。前世的苏仪不是这样的。前世的苏仪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女人,她不懂暗号,不懂反侦察,不懂在商战中见招拆招。她只需要美美地站在张辉身边就够了。
但现在的她不是。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苏仪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三十天后我们会遭遇一场袭击。私人机场,夕阳下,有人雇佣了国际杀手。“她顿了顿,“你挡在我前面,中了四枪。“
张辉睁开了眼睛。
“梦的最后,“苏仪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你死了。我也死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司机小周在前面开着车,隔音挡板已经升起来了,后座是绝对的私密空间。张辉沉默着,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指内圈刻着时空坐标——那是只有他懂的暗语,是他在普罗旺斯求婚时给她的承诺。
“梦是反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如果梦不是反的呢?“苏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像是有人在眼底深处点燃了一根蜡烛。
张辉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她今天所有的不寻常,香槟塔的预警,暗号的使用,对沈寒川的戒备,对霍霆的冷静。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拼成一个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结论。
“你回来多久了?“他问。
苏仪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问的不是“你梦到了什么“,不是“你怎么知道的“,而是“你回来多久了“。“回来“这个动词,意味着他已经推断出了她的真实状态。她的丈夫,从来都不是能被蒙蔽的人。
“三个小时。“苏仪说,声音终于颤抖了,“距离事发还有三十天。“
张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拉过来,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口。苏仪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能听到他的心跳从平稳变成急促,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他在压制着什么——愤怒、恐惧、或者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强烈的情感。
“三十天。“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而克制,“够了。“
“够了?“
“足够我杀光所有想动你的人。“
苏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她失去了他一次,又找回了来。此刻她贴着他的心跳,听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杀光所有想动你的人“,她才真正有了重生的实感。
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让他死。
“张辉,“她轻声说,“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张辉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睛盯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他没有说话,但苏仪感觉到他在摩挲婚戒——戒指内圈刻着的那串时空坐标,此刻正贴着她脸颊的皮肤,凉凉的,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张府的院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占地十二亩的园林大宅,里面住着张家三代人和一支完整的安保部队。此刻,宅邸灯火通明,像是黑夜里的一座孤岛。
苏仪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她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们还有三十天。
迈巴赫驶入张府大门时,苏仪看到老管家陈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红茶托盘。六十八岁的老人,脊背挺得笔直,怀表链在他的马甲口袋上闪闪发亮。他看到车驶进来,微微欠身。
苏仪的眼眶又热了。
前世陈伯是第一个冲向枪声的人。他在死前对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她后来才读懂那个口型——“夫人,快走。“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活着,端着红茶,用那双老练的眼睛打量着夜色中的每一个角落。
苏仪在心底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
迈巴赫停在主楼门前。张辉先下车,然后回身伸手去扶她。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着她手腕的力量恰到好处。苏仪踩着红底高跟鞋踏出车门,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