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城的雨,从来不讲道理。
三月里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池笼进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凌孟擎坐在酒楼三层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杆铜烟袋,慢悠悠地抽着。铜烟袋的杆身被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一圈火焰纹路,那是父亲生前惯用的物件。
赤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窗缝里透进来的湿气沾得微微打卷。他有一双极罕见的金色眼瞳,此刻正半阖着,像两枚被雨雾磨去光泽的琥珀。
黑色的羊绒大衣裹住他修长的身形,领口竖起来,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桌上一壶热茶早已凉透,半碟花生米一颗未动。
“凌少爷,雨怕是还要下一阵,要不要给您换壶热茶?”小二殷勤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
凌孟擎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
小二也不意外,识趣地退下了。
这位客人他再熟悉不过,他是瀚海城武魂殿分殿前任殿主凌苍的独子,从小在这座城里长大,一头红发一双金瞳就是活招牌。整座瀚海城,从守门兵卒到酒楼跑堂,没有一个不认识凌孟擎。
毕竟在这座边陲小城,武魂殿殿主就是天。
凌苍在时如此,凌苍战死后……换了个人来坐这个位置亦是如此。
来的人是派克·博伦,八十五级魂斗罗,凌苍生前的老同僚、过命的交情。武魂殿将瀚海城交给他,与其说是调任,不如说是一种关照,派克主动请缨来的。
据说当年在武魂城的述职大殿上,派克当着几位红衣主教的面只说了一句话:“老凌的孩子还小,得有人看着。”
于是凌孟擎叫他“派克叔叔”。这一叫,就是十年。
派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武魂是铁脊蟒,防御系,人也像蛇一样不声不响。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从不跟凌孟擎提起他父亲的往事。
但每年凌苍的忌日,派克都会独自去城外的英雄碑前坐上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回来时,眼眶总是红的。
凌孟擎知道,派克叔叔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吸了口烟,将烟雾悠悠地吐向窗外。灰白的烟气和雨雾搅在一处,瞬间散了。
他今年十八岁。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如果算上上辈子的二十一年,他其实已经是个快四十的中年人了。
但凌孟擎很少去想“上辈子”这个概念,因为那实在太荒唐,一个中二大学生,走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里的《斗罗大陆》小说,结果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运卡车撞飞,再一睁眼,居然真到了斗罗大陆。
还是胎穿。
他至今记得自己刚从娘胎被拽出来时的感受:冷,吵,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娘没撑过一个时辰就咽了气,留下他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被匆匆赶来的父亲抱在怀里。
那是他这具身体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他父亲是瀚海城武魂殿分殿的殿主,八十二级魂斗罗。凌孟擎见过父亲赤炎枪上燃起的熊熊火光,也见过他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身影。
八十二级魂斗罗,放在大陆上已经算得上一方强者,可这个世界上还有更高的山峰,更恐怖的敌人。
比如那个人。
凌孟擎的手指微微收紧,铜烟袋的杆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十年前,武魂殿教皇千寻疾亲自带队,围剿唐昊夫妇。
那场战斗的细节他并不完全清楚,只记得父亲临走前拍了拍他的头,说了一句“等爹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战斗的惨烈。唐昊的妻子阿银献祭己身,唐昊因此绝地突破至封号斗罗,大开杀戒。
三名封号斗罗被他重创,武魂殿前任教皇千寻疾更是伤重不治,最终死在比比东手中。
而他的父亲,也战死于那场混战之中。
他没有恨武魂殿。父亲是战士,为组织战死,说不上冤。他恨的是唐昊,那个为了一头魂兽与天下为敌的男人,那个挥动昊天锤砸碎了他整个童年的凶手。
唐昊。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咀嚼一颗苦涩的果实。
凌孟擎来这里是办一件事,去城东的坊市收了一笔租子。父亲虽已故去,但瀚海城武魂殿名下还有几处产业,这些年都是派克叔叔在替他照看,但他自己也会跑一跑。
他不想当个只会伸手的少爷。
事已办完,他在等一个消息。
三天前,派克叔叔去了武魂城述职,临行前告诉他,这次回来会带一份东西,关于唐昊下落的调查结果,武魂殿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虽然每次派克提起这事都会皱眉头,说“你还小,这事不急”,但凌孟擎知道,那份调查结果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桌上的茶凉透了,他却忽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他想起自己觉醒武魂的那一天。赤红色的长发和金色眼瞳是遗传自父亲的,而武魂却和父亲截然不同。
父亲的武魂是一杆赤炎枪,强攻系,霸道凌厉。而他掌心里浮现的,却是一卷古朴到令人心悸的图卷。
那卷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异兽奇禽,将一方天地都拓印在了其中。山川有势,河流有声,那些异兽仿佛随时会从纸面上跃出,嘶吼着撕裂现实。
负责觉醒的武魂殿执事当时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变异。”
凌孟擎很清楚那是什么。它有一个名字,一个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被提起过的名字。
山海绘卷。
他垂下眼帘,右手微微张开,掌心有淡淡的光纹浮现,如同一卷微缩的图卷在他指缝间缓缓展开。图卷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又缓缓沉寂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
他还不够强。山海绘卷的力量远没有真正觉醒,他目前能调用的不过是皮毛。但即便如此,那些妖兽虚影已经足够让同级别的魂师闻风丧胆。
等到他真正能翻开那卷图的那一天。
窗外的雨还在下。
凌孟擎又点了一锅烟,靠在椅背上,赤金色的眼瞳穿过雨幕,望向东南方。
那个方向,是昊天宗。
“唐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雨水落在瓦片上,“你最好活得久一点。”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随即熄灭。
雨声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