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林柠刚升入县一中高一。从六岁被妈妈攥着手腕拖进舞蹈教室，哭着穿上第一套勒得很紧的儿童款舞蹈服算起，整整九年，她的世界里只有把杆、镜子和永无止境的旋转。
接近正午的阳光照进舞蹈特长班的练功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数十面宽大的落地镜里映出少女近乎完美的身姿。
她穿着一身最常见的基础款粉色无袖分体舞蹈练功服，天鹅绒的布料有些微微发白却依旧贴身，将少女初成的玲珑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肌肤白洁如瓷，细腻透亮，如初雪映梨花，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腰肢纤细窈窕，匀称好看，下身是纯白色的连裤袜紧紧包裹着两条紧致Q弹的长腿，圆润优美的弧线从胯部顺延至纤细脚裸，秀气的小脚穿着一双粉色软底舞鞋，边缘磨得有些起毛。
她长着一张天生讨喜的鹅蛋脸。唇珠轻点，嘴角永远轻轻上扬，哪怕此刻面无表情，眉眼间也漾着软乎乎的甜意，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藏着与这张脸不符，化不开的深深的疲惫。
舒缓的古筝曲响起，林柠深吸一口气，身体自动进入了训练模式。
足尖轻点地面，轻盈回旋，粉色的上身转出圆润弧线。向后下腰时，整个人弯成一道精美的拱桥，粉色练功服紧贴着肌肤，露出小巧精致的肋骨轮廓。
旋转，跳跃，空中跃起一字马时，白色连裤袜下紧致的小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充满了柔韧的力量感。
单腿稳稳站立数十秒，身体做着各种柔美的动作，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抬手、转身、跳跃、定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老师总说，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舞蹈天才，柔韧性、节奏感、肢体控制力，样样都是万里挑一。可只有林柠自己知道，这份完美背后，是多少次哭着压腿，是多少次无聊的训练，是那句翻来覆去重复无数次的话：“我花了这么多钱让你学舞，你必须给我拿金奖。”
一曲终了，她缓缓收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薄汗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粉色的练功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柠也太厉害了吧！这个动作我练了一年都做不到！”
“这次市赛的独舞金奖肯定是你的！”
同学们的赞叹声围拢过来，舞蹈老师也满意地点头：“状态很好，明天提前半小时来，我们把最后那段跳转再抠一遍。”
林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没人知道，她讨厌练功房里永远散不去的地板蜡和汗水味，讨厌每次累得要死还要继续的酸痛。可偶尔，在腾空跃起，身体舒展的瞬间，她也会感受到一丝快乐，被别人称赞时，也有一些欢喜。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吃过午饭，教学楼公告栏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林柠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扑了个正着。
“柠柠！柠柠！”陶柚拽着她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全国校园羽超联赛要开始了！校队招人！我们去报名啊！”
林柠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被柚子拉着挤到人群前面，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地盯着那张色彩纷呈的宣传海报。
反光的纸面配合着中午的烈日，刺得她眼睛疼。
【全国羽超·校园联赛临江县第一中学校队选拔赛】
下面写着：不限年级，不限基础，热爱羽毛球即可报名。
选拔通过者进入校队，代表学校征战县赛、市赛、省赛，最终冲击全国总决赛。规则一栏，八个黑色的粗体字撞进她眼睛里：三局鏖战，力拼巅峰。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去嘛去嘛！”陶柚晃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打得好！你肯定能进校队！”我们一起去，到时候我没上场的时候就当你的专属啦啦队队长，给你喊加油！”
林柠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还没消的淡红印子，那是上午舞蹈课上留下的。她想报名，她太想报名了！
可她怕。
她怕妈妈知道了会生气，怕妈妈会把她的球拍扔了，怕妈妈会逼她退队，加倍让她练舞。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爸爸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建军站在一堆旧机器中间，笑得十分灿烂，他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
配文只有一行字：“爸爸的羽毛球工厂，要启航了。”
括弧（让你妈妈改口可太难了）。
林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她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爸爸笑得像个小孩，她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
就这一次！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她抬头，看向柚子：“好，我们去报名。”
陶柚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呼着抱住她，转了两圈。少女肌肤贴在一起，有点热。林柠强行松开后，陶柚拉起她的手，拽着林柠一路冲到了学校体育场。
进门时，体育场里各类校队的选拔正同步进行着。羽毛球区摆了几块场地，裁判的哨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隔壁篮球场的对抗赛喊得震天响。
田径队的人在南侧跑道上一圈圈冲刺，舞蹈队招新桌前几个女生正压腿热身。到处都乱糟糟的，只有少数路人注意到两个女生急匆匆地跑进来，面露惊艳。
陶柚一口气跑到羽毛球报名处，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往桌上一拍：“教练，报名！我们两个！”
旁边的林柠一阵无语，没想到柚子早就连她的报名表都准备好了。
负责登记的张磊教练抬头看了眼陶柚，视线移到她身后的林柠身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直起来了一点。林柠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鹅蛋脸，皮肤白，眉眼生得干净，嘴角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点笑意。马尾扎得紧紧的，宽松的秋季校服也没遮住肩颈的线条。袖口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线头重新缝过的痕迹。
她手里攥着一支旧铝合金球拍。拍柄的防滑胶皮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拍框上好几道划痕，深的浅的都有。平时这支拍子就塞在陶柚书包里，斜斜露着半截拍柄，林柠从来不敢带这支拍子回家。
她妈妈看见了大概率会直接扔进垃圾堆，再无限重复以前的话，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旁边几个等着报名的男生偷偷看她，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
陶柚掏出钱包准备一起交报名费，林柠伸手拦了一下。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小叠钱。
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两张五毛的，票子都软塌塌的，边角磨得发毛。她把钱理了理，一张一张数给张磊。二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张磊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林柠没抬头，递过去就缩回了手。“我自己交。”
陶柚挡回去：“说了我请你。”“不用。”林柠把钱压在报名表底下，没再说什么。
陶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清楚林柠的脾气，也清楚林柠妈妈每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饭卡充完刚够吃食堂，剩不下几块。
她妈妈一心想让她走舞蹈的路，觉得打羽毛球容易受伤、耽误功课，别说买球拍了，连报名的事都得瞒着家里。
张磊扫了眼报名表，目光落到林柠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压痕上。他没多问，拿笔在表格上分别圈了号码：“陶柚东场一号区，林柠东场三号区，十分钟后开始。”
“规则是十一分三局两胜，先到十一分就算赢，不用追分。赢了进下一轮，输了走人。”
话音刚落，舞蹈队的女教练正好路过。她一眼瞥见林柠的身形和手腕上的红痕。
踩着软底舞蹈鞋三两步就走过来：“同学，舞蹈特长班的吧？来我们队，免试直接进，以后艺考我亲自带你。”篮球教练也在旁边拍着球凑热闹：“来我们这儿当啦啦队长也行，综测加分。”
陶柚挡到林柠前面，叉着腰喊：“我们就是来打羽毛球的，谁也别抢！”
她一边嚷一边扭头小声跟林柠说：“别理他们，咱就进羽毛球队，等你进了市赛，我还要给你当专属啦啦队呢。不说了，我先去那边打，打完马上过来找你！”
张磊没掺和，朝场地指了下方向：“去准备吧。”
陶柚的一号区在东侧，对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文文弱弱，发球都发不利索。
陶柚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上了场却一点不含糊，三两拍就把对面打得找不着北。她没什么花哨的技术，就是反应快、跑得勤，加上嗓门大，每赢一个球就自己喊一声“好球”，把对手喊得直发懵。
不到十分钟，十一比三，干净利落。裁判记分的时候，陶柚已经拎着拍子往回跑了，嘴里喊着：“柠柠！我打完了！你这边怎么样？”
她跑到三号区边上时，林柠的比赛刚好开始了。
林柠第一场的对手是个叫赵宇的男生，手里拎着把专业碳素拍，他扫了一眼林柠那支旧球拍，又看了看她的脸，脸迅速红起来。
但是他却头一昂，嘴一撇，甩出一句：“打球可不看脸，输了别哭。”旁边几个青春期的男生看着赵宇，基本都明白了他的想法，一阵嬉笑声随即传来。
赵宇没敢再看林柠，转身往场地走，步子迈得很大，拍子在手里甩来甩去。
林柠没接话，握紧球拍站到发球线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