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农历七月十四。
上海滩法租界,顾家宅路尽头,有一栋空了六年的三层洋楼。
楼是Y国人盖的,光绪年间。后来换过四任主人,有银行买办,有前清遗老,有一个广东来的药材商人。每一个搬进来时都风风光光,搬出去时都悄无声息。
最后一个主人姓马,做棉纱生意,住进来的第三天就疯了。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楼梯上有人在走。
巡捕房查过两次,什么都没查到。但巡捕也承认,那栋楼里,确实有楼梯。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二级台阶,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民国十一年之后,再没人进去过。
今晚,楼前停了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
车里坐了四个人。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叫老秦,戏班里管行头的。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叫钟亭,是梦生班的二把手,手里攥着两只铜铃,指节发白。
后座坐了一个人。
沈梦生,梦生班班主。二十三岁,也可能二十四,他自己记不太清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扎紧,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膝盖上横放着一口檀木箱子,没有花纹,没有雕饰,只是一口箱子。
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很旧了,旧得发黑,上面打着七个结。七个绳结大小不一,间距相等,从腕骨一直排到小臂中段。最靠近手掌的那个结最小,往后依次变大,最后一个结足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
沈梦生不记得这根绳子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从他有记忆起就在。师父李霜林从不解释,只在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抠进最末端的那个绳结里,说了两个字:
“别解。”
后来他试过。解不开。
刀割不断,火烧不着,连梦里的东西碰一下都跟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去。
钟亭有一次问他,这绳子到底干什么用的。沈梦生想了很久,说,大概是师父怕我走丢。
“班主,”钟亭回头,“真进去?”
沈梦生收回目光,打开檀木箱子。
箱子里衬着黑绒布,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巴掌大的骨器,磨得温润发黄,形似某种不存在的兽。祖传的梦貘,老辈子传说里吃噩梦的东西,骨头敲在人耳边,能开梦境的门。
一枚惊堂木,梨木的,用了三代人,磨出了包浆。这是他的图腾,入梦后随身带着,用来提醒自己——这他妈是梦,不是真的。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了,只能照出一个发黄的轮廓。查探用的法器,能照出梦里的异物。
他把骨器揣进怀里,惊堂木塞进袖口,铜镜贴在腰后。然后从箱子夹层里抽出一根新红绳,一端系在自己右手腕上,另一端递给钟亭。
“老规矩。我入梦,你守安全屋。绳子不对劲,太紧了、太松了、自己动了,不管发生什么,立刻拉我出来。”
钟亭接过红绳,在右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知道了。”
“老秦,看好外头。”
老秦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匣子炮,搁在腿上。那双老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颗磨亮的铁珠子。
沈梦生推开车门。
——
洋楼的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铜锁早已锈死,但门是虚掩的。
沈梦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某种更陈旧的气味涌出来。灰尘、朽木、死老鼠,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亭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攥紧了红绳。老秦坐在驾驶座上,匣子炮的枪管搭在车窗边缘,朝暗处慢慢扫。
“记住,”沈梦生看着钟亭,“不管听到什么,别进来。梦里的事,让我来。”
钟亭没说话,点了点头。
沈梦生抬脚,跨过了门槛。
楼里很黑。
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玄关的轮廓。左边是通向客厅的门,右边是楼梯间。楼梯口黑洞洞的,像一口井。
他掏出一盒洋火,划亮一根。火光照出墙壁上的条纹壁纸,潮了大半,翘着边,上面生着一层灰绿色的霉。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
沈梦生停了一步,举着火柴照向脚下。木地板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老木头,年久失修。
他熄了火柴,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这个季节的上海,闷热潮湿,室内的空气应该滞重得像一块湿布。
但这栋楼里的空气是活的——有微弱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檀香味。
风向是从上往下来的。
沈梦生把手探进袖口,摸到惊堂木的棱角,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檀香味越来越重。
他在楼梯口站定。月光从二楼拐角的一扇破窗打进来,照亮了台阶。木头的,一共大概十几级,转折之后通往二楼。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拖痕,没有水渍。
沈梦生迈出第一步。
脚落在第一级台阶上时,声音变了。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的回响。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级台阶踩下去的时候,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但沈梦生听到了。
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他没回头。
武生出身,听声辨位是基本功。那个声音停在他身后大约两丈远的地方,高度比他的肩膀低半头。如果是人的话,大概是个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身高。
沈梦生的右手握紧了袖中的惊堂木,左手摸上腰后的铜镜。继续往上走。
七级。八级。九级。
身后的赤脚声又响起来,跟着他,保持着两丈的距离。
十级。十一级。十二级。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月光忽然被什么挡住了。
二楼的窗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张老照片。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一动不动。
沈梦生也一动不动。
顾太太。
他在来之前看过照片。没错,就是她。失踪三天的顾太太,此刻就坐在二楼的窗台上,面朝窗外,背对着他。
“顾太太。”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散开,没有回音。
女人没有反应。
沈梦生又近了几步,走到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旗袍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很干净,不像是在破楼里困了三天的人——没有灰尘,没有褶皱,连衣角都是平展展的。
他伸手,按上她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丝绸,有体温。丝绸底下是僵硬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活的。但没有反应。
沈梦生把她转过来。
月光照上她的脸,他看清楚了。
顾太太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瞳孔翻到了上眼皮里面,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布满了一层一层细细密密的红色血丝。那些血丝不像正常的血管,它们是有纹路的——弯弯曲曲,像某种失传的文字,从眼底一直延伸到眼角,又沿着太阳穴隐入发际线。
这不是丢了魂。
她还在。
但她看见的东西,不是这栋楼。
沈梦生放平呼吸,右手探进怀里,摸到梦貘。左手按在顾太太的眉心,指尖感受到她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轻,很慢。
梦貘贴上她耳廓的瞬间,那个赤脚站在黑暗里的东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沈梦生敲响梦貘。
“叮——”
铜铃应声而起。钟亭在楼外摇出了入梦的节拍,不急不缓,像心跳。
眼前的黑暗像水波一样荡开。
下一瞬,世界塌了个干净。
再睁眼,菜市口。
---
不是法租界的菜市口。
这个菜市口是旧的,青石板路,木板房,挑着幌子的茶铺。街口立着一座木台,台上跪着一个人,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亡命牌,朱砂写就:逃兵周三刀斩立决。
台下站满了看客。男女老少,穿不同季节的衣裳,没有一张脸有五官。全是空白。
沈梦生站在人群最外围,没动。
他是被硬拽进来的。手上的梦貘还在,惊堂木也在,但入梦的主动权不在他手里。这层梦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搭好了,台子、演员、看客,全在等他。
这不是徐督军的噩梦。这是有人借徐督军的脑子搭的戏台。
真正的目的是他。
台上,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瘦长脸,颧骨高耸,嘴角咧到耳根,笑着把刀悬在半空。
然后他转过头,越过三百张空白的脸,直接看向沈梦生。
“沈班主。”刽子手开口,嗓音像锈刀刮骨头,“久仰。”
沈梦生没搭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七个绳结。第一个结下面的皮肤还在痒,但痒的位置变了——从手腕内侧移到了脉搏正上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这层梦里有一个人,不是台上的刽子手,不是台下那些无脸的看客。是另一个人,藏在梦的夹层里。
离他很近。
“出来。”沈梦生说。
话音落地,刑场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很普通,像是布庄里最便宜的那种粗布。年纪不大,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也没什么特别——不丑,不俊,走在街上绝对不会让人看第二眼。
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左眼。左眼眼底有一条红线,从瞳孔下方横穿而过,像一条极细的血蛭。
他走到沈梦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
“梦生班班主,沈梦生。”那人直起身,“久闻大名。”
“名字。”
“不重要。”那人笑了一下,“叫我‘司梦’就好。受人之托,来验一件事。”
“验什么?”
“你。”
他伸手指了指沈梦生左手腕上的红绳。那根打了七个结的、旧得发黑的红绳。
“这绳子,谁给你系的?”
沈梦生没答。
红绳第一个结下面的痒忽然加剧了。不再是隐隐的痒,是有什么东西在结下面剧烈跳动,像是被封在绳结里的什么东西感应到了危险,开始疯狂挣扎。
他压住那股感觉,面上纹丝不动:“验完了?”
司梦歪了歪头,目光从红绳移到沈梦生脸上,又移回去,反复了两遍。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很轻微。
“你没有反应?”司梦问。
“什么反应?”
司梦没回答。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沈梦生左手腕的方向凌空一划。
一道极细的红光从他的指尖射出,直刺红绳第一个绳结。
红光撞上绳结的瞬间,像水泼上了烧红的铁,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绳结纹丝不动,红光却被弹了回去,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司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对。”他说。不是对沈梦生说,是自言自语,“应该至少亮一下的。除非——”
他抬起头,眼底那条红线忽然变粗了一倍,像虫子闻到了血腥味。
“除非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沈梦生从袖口抽出惊堂木,在手里转了个花。
“验完了就放人。我收了钱,得把顾太太带回去。”
“当然。”司梦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台子上的戏,请便。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的红线在跳。
“你右手边那根新红绳,那头拴着你师弟。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你师弟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沈梦生的手指骤然收紧。
“别紧张。我的人。只是看着,不动手。”
司梦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像极了冬天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人。但他的眼睛不是闲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沈梦生的左手腕,看那根红绳,看那七个绳结。像屠夫看砧板上的肉,在估算从哪儿下刀最合适。
“请吧沈班主。周三刀这台戏,不好唱。先顾活人,再顾死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重新隐入阴影里。
台上的刽子手再次举起了鬼头刀。
沈梦生深吸一口气,握紧惊堂木,朝刑台走去。
红绳上的七个结,在他手腕上安静地躺着。
但第一个结下面,那种跳动还在——只是压得更深了。
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
深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司梦,眼底的红线慢慢缩了回去,眼底的疑虑重新变回平庸。
沈梦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如明镜。
十年前师父用命封住的七个结,到今天,是他唯一还活着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