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声被激活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把工兵铲。
铲尖正对着他的视觉传感器,距离三厘米。铲面上全是划痕,边缘卷了口,握柄上缠着的防滑胶带已经磨出了线头。
工兵铲在往后退。
退到半米外,他看见了握着铲子的那个人。很年轻。脸上全是灰,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灰扑扑的脸上亮得有点过分。她额角有一道旧伤疤,已经愈合很久了,但缝合线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针缝的。
她用铲子戳了戳他的胸口。
“喂。会说话吗?”
阿声的核心处理器嗡了一声,系统自检开始。视觉模块正常,语音模块正常,运动模块——右腿膝关节故障,暂无法承重。他调取身份信息:AR-3077,家政服务型,隶属「新希望」号殖民星舰,最后一次关机前的指令是——
指令丢失。内存里只剩碎片。向日葵种植指南。水温控制算法。一首她爱哼的歌的前四小节。还有一个被加密的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他打不开。
“会说话吗?”她又戳了他一下。
“您好。”阿声说,“需要我为您准备一杯温度适中的热水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在废墟里,在天花板塌了一半、墙壁上有弹孔、空气里全是金属粉尘的地方,她笑得弯下腰去,工兵铲差点掉在地上。
“热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没抹干净,反而蹭出一道泥印子,和额角那道旧伤疤连成一条线,“姐挖了五个小时,挖出来一个烧水壶。”
“我不是烧水壶。我是家政机器人。”
“有什么区别?”
“烧水壶只烧水。我可以种植、清洁、陪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响。
不是坍塌。是飞船引擎。低沉的、带着破音的点火声,从废墟外围传来,方向正北,距离大约八百米。阿声的音频模块自动做了频谱分析——推力曲线不对,加了推进剂增量器。不是民用船。是改装过的巡逻艇。
小七的脸变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是灰黄色的,飘着细密的金属粉尘。这是「大撕裂」之后第十个年头的天空。十年前的天空还是蓝色的,直到轨道上的星舰坟场开始解体,碎片烧进大气层,把整个北半球的天空都烧成了灰黄色。
十年前,阿声这样的机器人还是人类最普通不过的家电。十年后,能运转的机器人已经比淡水还稀罕。
而追她的那些人,手里有船。有船,在这片废土上就是土皇帝。
“他们跟了这么久还不放弃,”小七低声说,“看来那东西比我想的值钱。”
她的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左腿外侧的口袋。阿声的传感器捕捉到那个位置有一个硬物,半掌大小,密度异常,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活动。
他没来得及扫描。
因为外面的引擎声突然停了。
不是飞走了。是降落了。降落在废墟外围,正堵在他们进来的方向。
“操。”小七不笑了。她把工兵铲往腰后的卡扣一插,蹲下来,两只手抄到阿声腋下,用力往上拖,“别傻着,起来。他们进来了。”
“右腿膝关节故障。”阿声说。
“那就跳着走。”
她用肩膀顶着他的胸口,半拖半扛地把他从塌了一半的舱体里拽出来。她的力气比她看起来大得多——不是壮,是在废土上活了十年磨出来的那种。每一块肌肉都知道怎么用力最省劲。
外面是一条走廊。墙壁上嵌着管道,有几处裂了口,漏出暗黄色的冷却液。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弹壳。弹壳是旧的,五年前那次帮派火并留下的。小七认得这些弹壳——她就是在那次火并中捡了第一条命,也留了额角那道疤。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舱门。门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标志,字迹模糊,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
「方舟」。
阿声看到那个标志的时候,核心处理器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那条打不开的加密文件在闪。
小七没注意。她把他拖进门后面的房间。这间房大概原来是船员休息室,墙上嵌着一张折叠床,床架上锈迹斑斑。她把阿声往床上一推,转身去关门。
门关不上。滑轨生锈了。
外面已经能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个。重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撞击的回声。步伐很稳,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同步性。
小七靠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
“阿毅的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阿毅是谁?”
“这个区的头。手里有两条船,二十几号人,专收废土上值钱的货。”她停顿了一下,“他扣了小北。”
“小北是谁?”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后背靠在床架上,头往后仰,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探灯光扫过,把她的脸照亮了一瞬间——然后暗下去。在那短暂的光亮里,阿声看见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什么。
“我弟弟。”她说,“阿毅扣了他,说拿一件值钱的东西去换。不然就把他卖到东区的矿坑。东区矿坑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阿声的音频模块捕捉到她的心跳在加速,呼吸频率变了。他的数据库里有一条被标记为「情感相关」的分析结论——人类在极度焦虑时,反而会刻意压低语气。
这条结论是谁写进他数据库的,他不知道。
“所以你偷了他们的东西?”阿声问。
“不是偷。”小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块能源核心。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表面布满细密的蚀刻纹路,在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这种工艺——太精密了,精密到不像是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
“这东西叫「墟晶」。阿毅有一批,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我拿了一块。”她把墟晶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符号,不是文字,是一种阿声无法识别的图形,“他扣着小北,我用这个换人,天经地义。”
“那你为什么在跑?”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能源。”她把墟晶攥在手心里,“阿毅在卖它。不是卖一块两块,是成批卖。买家不是废土上的人——是从轨道上来的。”
轨道。
阿声的系统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做出了一次他无法解释的操作——那个加密文件夹的蓝光闪了一下。
十年前,「新希望」号星舰解体的时候,官方说法是全体船员殉难,无幸存者。但如果小七说的是真的,轨道上还有人。
还有文明。
“从轨道上下来的人,要买这批墟晶。阿毅在替他们收集。所以他才会扣着小北——他知道我会为了小北做任何事。”小七把墟晶放回口袋,“他拿到了晶,就会把人给他们。不是交易,是货。小北是样品。”
“样品?”
“一个健康的、没有受过辐射污染的年轻人,在废土上有多值钱,你算得出来吗?”
阿声算出来了。他的处理器运算了零点三秒,给出的结论是:在目前的资源体系中,这样的「商品」价值仅次于水源过滤系统。
他不喜欢这个结论。
外面,重力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小七猛地站起来,从腰后抽出工兵铲。她的手在抖,但只是一瞬间——然后稳住了。
“他们快到了。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吗?”她问他。
“家政机器人。”
“还有呢?”
“……右腿膝关节故障。”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在鬼门关前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然后阿声说了一句话。不是他主动说的——是那句话自己冒出来的,从系统底层,从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缝隙里,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
“我的左臂不是原装的。是军用级动力铲。可以拆下来当武器。”
小七盯着他看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的手伸向他的左肩关节,摸到连接轴上的快拆扣。她的手指很灵巧——这是一个在废土上靠拆零件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手。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不知道。系统没给原因。”
咔。连接轴松开了。阿声的左臂脱离机体,露出肩部接口处密密麻麻的线缆和微型电机。小七把机械臂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眼睛,对着门的方向。她没有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发着光,不是蓝光,是一个在废墟里活了十年的人眼睛里特有的那种光——警觉、机敏、不服。
她右手握着工兵铲,左手握着动力铲改造的机械臂。
门板在这一刻被撞开了。
金属撞击声炸开。探灯的白光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穿半旧战斗服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改造过的脉冲枪,枪口还在冒预热的白烟。
“小七。”那人说,“东西拿来。阿毅说了,你一个人来,换小北。这事就结了。”
小七没动。她的两个武器都握得很稳。
“阿毅说的?”她歪了歪头,“阿毅上次说让我去东区取货,结果我去了,等在那里的是三个想把我装箱卖到轨道上的人。阿毅说的话,姐一个字都不信。”
那人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你自己判断失误。”
“是啊。所以这次姐自己判断。”小七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阿声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还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阿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用右臂接通了工作台上的加热器。加热器的指示灯亮了,水壶里的水开始升温。在一片死寂中,那细微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热水烧好了。”他说。
小七没回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先放着。打完喝。”
门外的探灯光把她和那两条手臂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工兵铲,一条机械臂,被光照在墙上,看起来像某种四臂的、不打算投降的生物。
她背后的工作台上,水壶里的气泡开始从壶底往上翻。
温度正在往六十二度靠近。
而阿声视野的角落里,那个文件夹还在闪。
不是乱闪。是有节奏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