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风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里灌进来的是劣质粉笔灰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额头上有汗。不对——不仅仅是额头,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头顶一台老旧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夏日的闷热搅成一阵阵黏糊糊的风。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桌子。桌面上刻着两个字:“早“和“勤“,旁边还有用圆珠笔画的一把剑。桌角贴着一张白色准考证,上面印着——
姓名:林东风
照片上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黑瘦,眼神倔强。
准考证旁边的试卷上写着:1984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数学。
林东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讲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表,教室里三十多个脑袋埋在试卷里,笔尖刷刷地响。黑板上面挂着一行大红字:**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后排角落里,有人用橡皮擦用力地摩擦着卷面,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这一切,他太熟悉了。
这是1984年7月7日,高考的第二天。数学。
林东风的手微微发抖。
四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那间光线昏暗的出租屋,催债的电话,妻子走了之后空荡荡的衣柜,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已逾期“,以及昨天晚上灌下去的那半瓶劣质白酒。
他记得自己最后在想什么。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走那条路。**
现在,他回来了。
监考老师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从讲台上走了下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林东风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周围几个考生抬起了头。
林东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地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场数学考试,他会做的一共不到三十分;高考落榜之后,父亲托人把他塞进县化肥厂当工人干了一辈子;九十年代下岗潮第一批就被裁了;以后干过倒爷,开过饭馆,搞过传销,炒过股票,每一次都踩在了坑里。
所有的失败,都源于一个原因——
他比这个时代慢了一步。
每一次风口来了,他都是那个后知后觉的人。等他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红利已经被第一批人吃完了。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他慢了一辈子。这一次,他要做第一个。
林东风放下了笔。
“老师,“他站起来,“我要交卷。“
考场里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现在开考才三十分钟。
讲台上的女老师皱起眉头:“现在交卷?你答完了?“
试卷上,他只写了一道选择题。
林东风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笑了笑:“答完了。该交卷了。“
他大步走出考场的时候,身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走出教学楼,站在阳光底下,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这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灰扑扑的砖楼,路边的老槐树,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过,车厢上坐着一群戴着草帽的工人,他们大声唱着歌。
1984年。七月的中国,一个正要从沉睡中醒来的巨人。
林东风攥紧了拳头。
前世的他,在这条起跑线上跑错了所有的弯道。但这一次——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哪些行业会爆发,哪些城市会崛起,哪些东西现在白菜价,以后会翻一百倍。他记得住每一次暴富的机会,也记得住每一颗踩过的雷。
他用尽全部力气,才没有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大笑出声。
“东风——!“
身后传来喊声。他转过身,一个穿白衬衫、满头大汗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你疯啦?数学交白卷?咱俩不是说好了一起考大学的吗?“
这是周小军——前世里他最好的兄弟,后来在县水泥厂干到退休,五十岁人送外号“周师傅“。
“我不考了。“林东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咱俩那个约定还算数——不是'一起上大学'的那个,是'一起发财'的那个。“
周小军愣住了:“什么发财?“
“放心,你以后会知道的。“
林东风大步往前走,想着家里那五十块钱。那是母亲藏在米缸里的“备急钱“。他算过了,五十块的本金,加上他对未来的全部认知——
三个月内,他要让这五十块变成八千块。
这听起来像个神话。
但他知道,1984年的中国,遍地都是这样的神话。问题是:你敢不敢赌?
而林东风,已经输过一次了。他不怕再赌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