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的夏天永远潮湿,青石板被经年雨水泡得发暗,墙根爬着细碎青苔,一整条老巷,都栽满了萱草。
嫩黄的花一簇一簇开在砖缝之间,风一吹,花香清淡又怅然。
林萱蹲在花丛前,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冰凉柔软。
今天是陆烬离开的第六年。
二十二岁的林萱,依旧住在这条老巷里。
外面的世界早就往前走了,同学升学、工作、恋爱、奔赴远方,只有她固执地停留在十七岁那个盛夏,停在一场大雨、一次永别里,迟迟不肯离开。
旁人都说她执念太深,太傻,拿逝去的人困住自己。
只有林萱清楚,陆烬从来不是一段普通的恋爱,他是她整个人生里,唯一照进深渊的光。
她的童年,从没有暖意。
父母关系常年破裂,争吵、冷战、摔东西是家里常态。母亲怨怼,父亲冷漠,没有人关心她吃没吃饱、开不开心、怕不怕黑。从小到大,她习惯缩在角落,沉默、自卑、敏感、胆小,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草,不敢抬头看太阳。
她怕热闹,怕别人注视,怕被议论,习惯把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活在灰暗里,无人救赎,无人偏爱。
直到高一开学,秋雨连绵的那天。
放学所有人匆匆离校,只有她跟家里大吵一架,不愿意回去,独自蹲在教学楼后侧的墙角,抱着膝盖淋雨。冰冷雨水浸透校服,寒意钻进骨头里,委屈堵在喉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不敢哭出声,只敢肩膀轻轻发抖。
就在世界只剩阴冷潮湿的时候,一柄黑色的伞,稳稳落在她头顶。
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无边的寒凉。
林萱僵硬地抬头。
少年站在雨里,身形清瘦挺拔,校服领口微湿,眉眼干净清隽,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洗过的星空。他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大雨中,黑发滴落水珠,看向她时,没有嫌弃,没有嘲弄,只有淡淡的心疼。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
陆烬的声音清冽温和,像穿过浓雾的风,轻轻落在她荒芜的心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遇。
全校谁都认识陆烬。
成绩稳居榜首,篮球场上万众瞩目,性格坦荡赤诚,待人温柔有礼,是整个年级公认的白月光,耀眼、热烈、永远向阳。
而林萱,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孤僻、安静、寡言,成绩平平,不爱社交,走在路上都尽量降低存在感。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陆烬看见了角落里狼狈的她。
他没有追问她的家事,没有打探她为什么难过,只是蹲下来,把伞彻底倾向她,轻声说:“地上太凉,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那一路雨很大,路很长。
少年大半身子淋在雨里,一路安静陪着怯懦沉默的她。
从那天开始,光落在了林萱身上。
他记得这个总是独自难过的小姑娘。
早读悄悄把温热牛奶放在她桌洞;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阴郁古怪,陆烬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住她;晚自习降温,提前给她备好温水;她做题焦虑自卑,他耐心一题一题讲给她听。
他从不强迫她开朗,只是慢慢包容她所有敏感脆弱。
他总轻轻叫她:“阿萱。”
“阿萱不用害怕,有我在。”
“阿萱很好,不用总觉得自己不配。”
“阿萱,你可以大胆一点。”
林萱一辈子都记得,被人坚定偏爱的感觉。
那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
高二初夏,萱草盛开。
陆烬趁着周末,在林萱回家必经的老巷墙下,亲手种下一大片萱草。
一铲一土,认真又虔诚。
夕阳落下来,把少年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向站在巷口的林萱,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萱草又叫忘忧草。”
“我给你种满一整条巷子,以后你难过、委屈、心烦,就来这里看花。”
“我护着你,往后岁岁无忧。”
晚风掠过黄花,花香漫开。
那一刻,林萱荒芜多年的心,彻底开出了花。
她心底的萱草,因为陆烬,蓬勃盛放。
那时她不懂后来的劫难,只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她紧紧抓住这束光,拼尽全力追赶他的脚步,想要和他一起走向未来。
陆烬把所有规划里,都写进了林萱。
他说高考要考去南方同一座城市,要一起看海,一起读大学,一起租房,一起走过一年四季。
他说等熬过高三,就带她离开冰冷的家,去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日子。
林萱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待。
自卑一点点消散,眼里慢慢有了光亮,她开始爱笑,开始努力,开始相信人间值得。
那段时光,是她一生最干净明亮的日子。
萱在心上,光在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