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沱河向北行半日,穿过杏花沟,路分两头。东去十五里便是我家所在雁城;西往百里是天川城,那可是龙兴之地,出过不少皇帝贵胄。你说你姓石,几百年前这姓氏也是出过皇帝的,你不会是哪个王爷的后代吧?”
与石青并排撒野尿的小孩扭头问道,他的长衫下摆总是从另一只手里滑落,问完这句,他不得不用嘴咬着,好放肆浇灌脚下这片野草。
“你懂的真多,我长这么大只去过离这五里的康庄,那是个大村子,有几十户百十口人,旱地三百多亩。不像我们这小村,几户都姓石,加上一个外来的李姓老头,一共也才几十口子人。”石青说罢不由地朝黑山的深处望了一眼,老李头昨天一早就背着弓箭拖着猎叉进了山,也不知那老家伙收获如何了,他那把老骨头,在山里过夜也不知遭不遭的住?
“至于祖上的事,我爹可能知道一些,不过我没有机会知晓了。”石青回头指了指他家地头那块小的可怜的墓碑,那旁边的茅草屋更是单薄,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一圈柳条编扎而成的篱笆权当作院墙,母亲正跟一个男人在院里说着什么。
“这些都是跟我爹走生意听来的,我家里还开着米行和布行,养着几十个家丁呢!他们练功那石锁最大的有一百斤,翻起花儿来轻飘飘的,就像纸糊的一样。教头胡丙练的一手好剑法,他也是我师傅,你知道剑为什么叫作百兵之君吗?我爹还给我请过先生教我读书,被我气走了,你猜我用的什么办法?”
“还有你,你这种情况叫遗腹子,也叫墓里愁。”
石青茫然地摇摇头,他不知何为读书,也没见过什么教书先生,更不知道自己祖上有没有半点皇室的血统。听到这一口一个“爹”的夸耀和”墓里愁“,他越来越反感,索性一股劲滋完尿,提起那两片布一样的裤子扭头就走。
“我还没说完呢!哎,你这人,怎么这样!”那少年也系好腰带追过来,作势要扳住石青。
“生儿,不得无礼!”
一声轻呵传来,唤作林生的少年只得悻悻作罢,乖乖站好。
手持折扇的林员外回身向石青的母亲作揖:“我父子二人行商路过此地,干粮用尽,前后无可宿之处,多亏大嫂款待,日后我林某必有重谢。
“不过些许粗茶淡饭,不足挂齿。倒是你们父子,身负锦衣,在这山野之中分外惹眼。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还是尽快赶路吧,天黑之前或许能寻得客栈。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不方便留宿二位。
“有劳大嫂操心,我林某虽是商人,但也自幼随家父习得些许拳脚功夫,对付个把毛贼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我儿林生,此次我本就是专门带他出门历练的,这孩子机灵的很,又有秘甲护身,就算遇到贼人,寻常兵刃未必能伤他分毫。“
林员外看着垂首而立的儿子,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况且,他没有兄弟姐妹,我这份家业迟早要交到他手里的,到时候怕是……。”
林生突然抬头,激动地说:“我与石青一见如故,爹何不收他当义子,跟我们回去,我也能多一个兄弟。”
林员外笑道:“我儿啊,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算石青愿意,又该如何安置他的母亲?
“我相信爹你自有办法,我只想知道石青你可愿意?”林生抓起石青的手,满眼期待。
“我不愿意!”石青试图挣开林生的手,但那只手抓的更紧了。
“为什么?”
“总之我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其他的你也不要多问了,你我萍水相逢,身份本就天差地别。我虽然只会种地,生活清苦,但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根在这。我有力气能干活,总有一天,我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石青的眼神异常坚定,倒是让人忘了他只是个十几岁孩子。
林员外搭上石青的肩膀,轻声劝到:“东方传来消息,靑面蛮族已厉兵秣马多年,近期蠢蠢欲动,意在侵城掠地。如今朝廷日益腐败,军备松弛,恐难以拒敌。我父子二人此行就是结算各地生意,准备举家迁往南方,凭苍河天险,朝廷或许能撑个一年半载。这蛮族只会游牧,不善耕作,若侵占此地,恐怕会将所有人虏为奴隶,挟回蛮地。我听说他们吃人肉喝人血,畜生不如。你们何不随我等一起南迁,远离这危险之地。”
石母望着那埋了她后半生的坟头,缓声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走不了远路了,那蛮族若来,也不会拿我一个老太婆怎样的。只是我青儿性情刚烈,怕是受不了羞辱,会奋起反抗,他尚未成人,哪里是那些兵丁的对手。”
“娘,我不怕,咱们不走。咱们无钱少粮,到时候大不了躲进山里,我这些年跟老李头学了做陷阱和下套的本事,我能打到猎物,咱们能活下来的。”石青俨然一付大人的口气。
山风很硬,林院员外眼见劝说无用,只能挽过儿子的手,别过石青母子,准备回程。
林生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挣开父亲的手往回跑,跑到石青面前时,已脱去了那件长袍,露出贴身穿戴的秘甲。
“这秘甲是我外祖父当年偶然从西域所得,是我母亲的嫁妆,此甲由西域陨铁所铸,坚不可摧,遇霜不凝,遇火不屈。今日我将此物赠与你,希望关键时刻能护你性命。日后若能再见,我再求胡教头教你武艺,我们便算师兄弟了。”林生嘿嘿一笑:“先叫声师兄听听!”
石青翻个白眼:“明明是我比你大好吧,刚才不是已经比过了吗?”
“那算什么比试,若有一天你我学成武艺,再较高下,输的当师弟。”“还有,输的替赢家洗臭袜子,哈哈哈……”林生想起自己这主意就觉得笑。
别过此地,林生和他父亲走进夕阳。石青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痴痴地回头:“娘,真的是我把爹克死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