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之墟》
第一章碎镜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默被手机震醒时,窗外的雨正斜斜地割着路灯的光。屏幕上是房东的微信:“下月起房租涨五百,不接受就月底搬。”
他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得发酸。这已经是半年里第三次涨租了。作为一家二手书店的店员,他每月扣除五险一金后只剩四千出头,涨五百意味着接下来三十天里,他得每天少吃两顿饭才能凑齐。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时,床头柜上的旧铜镜突然发出细碎的嗡鸣。
那是上周在书店仓库整理旧物时发现的东西,巴掌大的镜面蒙着层灰绿的锈,边缘磕掉了一小块,背面刻着模糊的云纹。当时觉得好看就随手带回来了,今晚是第一次有动静。
陈默拿起铜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镜面里的雨好像和窗外不一样——窗外的雨是垂直下落的,镜面里的雨却在倒着往上飘,像无数根银色的针在扎向夜空。
更诡异的是镜中的自己。
他明明穿着灰色的睡衣,镜中人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镜中人的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能看到发胶的痕迹。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镜中人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像人类,而现实中的他,嘴唇明明抿得像条直线。
“操。”陈默手一抖,铜镜“哐当”砸在地板上。
镜面没碎,但那道磕痕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比血稠,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爬,在墙角积成一小滩。他心脏狂跳,刚想去拿纸巾擦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是陈默吗?”听筒里的声音很闷,像隔着层水,“我知道你捡到了那面镜子。”
陈默攥紧手机,指尖泛白:“你是谁?”
“我是来提醒你的。”对方顿了顿,“别照它,尤其是在雨天。还有,明天早上七点,去‘老地方’一趟,有人想见你。”
“什么老地方?谁要见我?”
电话直接挂断了。
陈默盯着黑屏的手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向那滩暗红色的液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地板上只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记,像从未有过异常。
他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镜中那个诡异的自己——蓝衬衫,整齐的头发,还有那个非人的笑容。那身打扮……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书店门口见过的一个男人,也是穿着同款蓝衬衫,当时对方正盯着橱窗里的旧地图看,侧脸的轮廓和镜中人有几分相似。
天亮时雨停了。陈默顶着黑眼圈去书店上班,刚推开玻璃门,就看到老板林叔坐在柜台后翻报纸。林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总穿件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笑眯眯的,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老好人。
“小陈,脸色怎么这么差?”林叔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陈默含糊应着,走到角落整理书架。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旧书,忽然停在最上层的一本《城市异闻录》上。书的封面上印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二十年前的这条街,照片里的书店门口站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笑,嘴角的弧度和镜中人一模一样。
他踮起脚把书抽下来,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剪报,标题是“青年离奇失踪,警方调查无果”。报道里的照片正是封面上的男人,名字叫沈舟,二十年前在这家书店工作,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现在陈默住的那间出租屋。
“这书是……”陈默回头想问林叔,却发现柜台后空无一人。林叔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报纸摊开在“本地新闻”版,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明日凌晨,暴雨将至。”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五十。
陈默想起昨晚那个电话——七点,老地方。他猛地反应过来,所谓的“老地方”,会不会就是这家书店?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正是三天前他在门口见过的那个人。
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城市异闻录》上:“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是谁?沈舟?”陈默的声音在发颤。
男人笑了笑,笑容和镜中如出一辙:“我是沈舟,但也不是。”他指了指陈默手里的书,“你捡到的那面镜子,是我的东西。准确说,是‘过去的我’的东西。”
“过去的你?”
“每个人都有镜中人,”沈舟的声音忽然压低,“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本该老死不相往来。但那面镜子破了,所以我们看见了彼此。”他抬起手,手腕上有一道和铜镜磕痕形状相同的疤,“就像现在,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
陈默后退一步,撞到书架,几本旧书哗啦掉在地上。其中一本翻开的书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沈舟失踪前和林叔的合影。照片里的林叔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正拍着沈舟的肩膀,笑容温和。
“林叔……”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柜台后的茶杯,热气已经散了。
“你最好离他远点。”沈舟的眼神冷下来,“他不是好人。”
话音刚落,书店的后门传来响动。陈默回头,看到林叔端着一盆水走出来,脸上依旧挂着笑眯眯的表情:“小陈,这位是?”
沈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抓住陈默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快走!”
陈默被他拽着往外跑,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瞥见林叔正弯腰捡地上的书,手里的水盆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和昨晚铜镜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
跑到街角,沈舟才松开他。陈默喘着气,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红痕:“林叔到底怎么了?”
沈舟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和陈默捡到的那面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磕痕。他把镜子递给陈默:“照照。”
陈默犹豫着接过,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沈舟。镜中的沈舟脸色惨白,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正缓缓倒下。
而现实中的沈舟,正对着他微笑,眼角渗出一滴血。
“现在,你也是镜中人了。”沈舟的声音轻飘飘的,“从今天起,你的敌人就是……过去的自己。
陈默猛地扔掉镜子,镜子落地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凭空多出了一道和沈舟一模一样的疤。街角的路灯忽然闪烁起来,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变形,慢慢分裂成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