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瑶池仙境。
云霞为阶,星斗作灯,碧玉琼枝间仙鹤翩跹,灵芝瑞草上甘露晶莹。这般景致,纵然是人间最出色的画师,穷尽一生也无法描摹出其中万一。然而此刻,端坐在织云阁窗前的八公主彩儿,却对着这般仙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轻叹,惊得窗台上那只正在打盹的七彩灵鹊扑棱棱飞了起来,绕着彩儿飞了三圈,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问:小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彩儿托着腮,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望向凡间的方向。透过层层云海,她隐约能看见人间繁华的灯火,如流萤般星星点点。她的七位姐姐,如今都在那烟火人间里,过着与天上截然不同的日子。
大姐红儿温婉贤淑,与食神在凡间开了家酒楼,据说生意红火得很,食神亲手烹饪的佳肴引得凡人排起长队;二姐橙儿虽曾是最反对仙凡相恋的,可自从遇见了那个执着又痴情的黑鹰,也被磨得没了脾气,如今两人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倒也是一对神仙眷侣;三姐黄儿和金吒太子早已修成正果,在凡间住得乐不思蜀,金吒那把长枪如今更多时候是用来劈柴烧火;四姐绿儿和鱼日整日捣鼓些稀奇古怪的发明,把凡间的小院子弄得像个百宝库;五姐青儿和马天龙游历四方,一个爱美一个会画,倒也相得益彰;六姐蓝儿和柳宜宣在江南水乡开了间书斋,日日吟诗作对,过得风雅极了;至于七姐紫儿,自从当年为了董永甘愿剔去仙骨,如今更是彻底融入了人间,儿女绕膝,其乐融融。
七个姐姐,一个都没留在天上。
彩儿想着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八公主,您今儿个已经是第七十三次叹气了。”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彩儿回过头,见是负责伺候她的仙娥采苓,正端着一盏琼浆玉露,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有七十三次那么多吗?”彩儿眨了眨眼,接过玉露抿了一口,又放下了,“采苓,你说我那些姐姐们,是不是已经把我给忘了?”
“怎么会呢!”采苓连忙摆手,“七位公主每次托人带信回来,哪一次不是专门问候八公主您?上回红儿公主还托食神带了一盒凡间的点心回来,说是让您尝尝鲜呢。”
“可她们自己都不回来。”彩儿嘟着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上回王母娘娘寿宴,大姐倒是回来了,可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走了,说是酒楼里走不开。二姐更过分,派了只鹰送了颗夜明珠就完事了,连面都没露。三姐说金吒摔伤了腿要照顾,四姐说她的新发明正在紧要关头……哼,她们分明就是乐不思蜀,把天庭当客栈,把我这个妹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采苓暗自腹诽:八公主您这语气,怎么听着倒像是凡间那些空闺寂寞的小媳妇儿?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八公主彩儿虽然排行最小,脾气却是七个姐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平日里笑嘻嘻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一旦犟起来,十头仙牛都拉不回来。更要命的是,王母娘娘对这个小女儿格外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几乎是有求必应。
“采苓,你说凡间到底有什么好的?”彩儿忽然扭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采苓,里面写满了好奇。
采苓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奴婢也没去过凡间啊。”
“那你听说过没有?七姐当年为了董永,连仙骨都不要了。仙骨啊!那是修炼了多少年才有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彩儿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大姐,食神为了她,甘愿放弃天庭的官职;二姐夫黑鹰是个凡人,二姐为了他,不知跟母后吵了多少回;三姐夫金吒本是将门之后……”
“八公主,”采苓忍不住打断她,“您说这些,该不会是……也想下凡去吧?”
彩儿猛地站起来,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整个织云阁都亮了几分。
“知我者,采苓也!”
“使不得使不得!”采苓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八公主,您可千万别动这个心思!当年七公主为了下凡,受的苦您都忘了吗?剔仙骨之痛,那是锥心刺骨啊!还有王母娘娘,为了这事儿伤心了好一阵子。您是王母的心头肉,要是有个好歹……”
“谁说我要剔仙骨了?”彩儿弯腰把采苓扶起来,笑嘻嘻地说,“现在跟当年可不一样了。母后早就想开了,大姐二姐她们一个个都嫁了人,母后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挺高兴的。你没发现吗?现在母后提起凡间那些女婿们,语气都不像从前那么硬了。”
采苓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再说了,”彩儿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只活泼的小云雀,“我只是下凡去看看姐姐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当是……嗯,探亲!对,就是探亲!凡间的凡人还讲究个走亲戚呢,我一个神仙,下凡看看亲姐姐,有什么不行的?”
采苓张了张嘴,想说“好像也行”,又觉得哪里不对。
彩儿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提起裙摆就往门外跑。
“我这就去找母后!”
“八公主!您等等奴婢啊——”采苓急忙追出去,可彩儿早就驾起一朵彩云,转眼间便消失在了云霞深处。
凌霄宝殿外,王母娘娘正与太白金星商议要事,忽然一阵香风扑面,紧接着便是一个娇小的身影扑进了怀里。
“母后——!”
王母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女儿正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像只撒娇的小猫一样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彩儿?”王母娘娘心生诧异,这小丫头平日里最怕来凌霄宝殿,嫌这里太严肃,怎么今日倒主动跑来了?再看她那张笑脸,王母心里顿时有了数——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小丫头八成又闯了祸。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王母不动声色地问。
“母后怎么这样说我?”彩儿故作委屈地撅起嘴,“女儿近日在织云阁勤练织绣,进步神速,特来向母后请安的。”
“哦?”王母挑眉,“那你右手袖子上的墨水印是怎么回事?”
彩儿低头一看,顿时讪讪地把袖子藏到身后。那是她之前练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忘了换衣裳就跑来了。
旁边的太白金星捋着白胡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见王母看过来,连忙咳嗽两声,作揖道:“娘娘,老臣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商议。”
“不必。”王母摆了摆手,低头看着彩儿,“你且直说,到底有什么事?”
彩儿深吸一口气,从王母怀里退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一个大礼。
“母后,女儿想下凡去看看姐姐们。”
这句话说完,凌霄宝殿里安静了片刻。
王母娘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紫儿。那时的紫儿也是这样,双眼明亮,带着义无反顾的倔强,在她面前说出了那句“女儿愿与董郎同生共死”。
“你下凡去做什么?”王母的声音不辨喜怒。
彩儿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女儿想去看看七位姐姐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了,她们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女儿实在想念她们。而且……而且女儿也想亲眼看看凡间是什么样子。”
“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王母凝视着彩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紫儿当年的决绝和执着,只有纯真的好奇和对姐姐们的思念。
王母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啊?”彩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
“朕说,去吧。”王母伸手摸了摸彩儿的头发,语气温和了许多,“不过有条件。第一,不许暴露仙家身份;第二,不许用法术随意干涉凡间之事;第三,最多在凡间待三个月,三个月后必须回来;第四……”
“母后!”彩儿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王母的脖子,“母后最好了!母后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
“朕还没说完呢。”王母拍了拍她的手,板起脸来,“第四,下凡之后,先去找你大姐红儿,让她带着你。不许一个人乱跑,不许闯祸,不许——”
“知道啦知道啦!”彩儿连声答应,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要跑,“女儿这就去收拾行李!”
“等等。”王母叫住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戴到彩儿手上,“这只护心镯你戴着,关键时刻可保你平安。另外,朕会派天兵暗中保护你,但你若是胡作非为,朕立刻将你召回。”
彩儿看着腕上莹莹生光的碧玉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母后嘴上说得严厉,其实心里还是担心她的。
“母后放心,”彩儿认真地行了个礼,“女儿一定乖乖听话,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罢,她转身跑出了凌霄宝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王母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旁边的太白金星这才开口:“娘娘当真放心让八公主下凡?”
“不放心又如何?”王母苦笑,“这孩子的性子随了朕,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与其让她在天上整日唉声叹气,不如下去走走看看。再说了,她那些姐姐们都在凡间,有她们照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太白金星点点头:“娘娘圣明。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八公主此番下凡,怕是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吧?”
王母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凡间,扬州城。
正值暮春时节,扬州城里花团锦簇,游人如织。秦淮河上画舫穿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长街两侧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春风中招摇。
彩儿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小巷里,解开隐身法术,深吸一口人间的空气。
“哇——”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凡间的空气和天上果然不同,天上的是清冷洁净的仙气,而凡间的空气里混杂着花香、青草香、炊烟香,还有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味道,热热闹闹地涌进鼻腔,说不出的鲜活。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面小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按照母后的要求,她已经将仙衣变幻成了凡间的衣裳——一身上好的烟霞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一条七彩丝绦,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一支蝴蝶流苏簪。镜中映出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虽然刻意收敛了仙气,却依然美得不像凡人。
“这样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吧?”彩儿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巷口路过的一个书生看见她,当场呆住,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紧接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走过,盯着彩儿看了半晌,忽然哭了出来,拉着母亲的衣角说:“娘,那个姐姐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彩儿赶紧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匆匆走出了小巷。
扬州城的热闹远远超出了彩儿的想象。她在天庭长大,见过的仙宫宝殿虽然宏伟壮观,却少了人间这种鲜活的烟火气。街边小贩卖力地吆喝,孩童们追逐打闹,老人们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年轻男女走过时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这一切对彩儿来说,既新奇又有趣。
她走走停停,这个摊位看看糖人,那个铺子摸摸绸缎,不知不觉已经逛了半个时辰。直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凡间的食物!彩儿眼睛一亮,她早听七姐说过,人间的美食是天庭比不了的,食神做得再精致,也没有人间那种“镬气”。她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酒楼,抬头一看招牌——“红香阁”。
咦?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彩儿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阵扑鼻的香味勾走了魂。她迈步走进酒楼,只见一楼大厅里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往来,热闹非凡。一位掌柜模样的女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弄算盘。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红衣,眉目如画,周身自带一股端庄典雅的气质,与这热闹的酒楼形成奇妙的和谐。
彩儿一眼就认出了她。
大姐!
彩儿差点叫出声来,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偷偷观察着红儿。多年未见,大姐比在天庭时看起来更加……更加柔和了。那种柔和不是仙气带来的虚无缥缈,而是被凡间烟火浸润过的温润,眉眼间都是幸福的痕迹。
正看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那男子天庭饱满,鼻梁高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身的气度。他将菜放到一位客人桌上,转身看见红儿在忙碌,便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账本,低声说:“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红儿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不累,你去忙你的。”
这想必就是食神了。彩儿在天庭时远远见过食神几面,只觉得他木讷寡言,没想到在凡间对着大姐,倒是体贴得很。
彩儿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邻桌几个食客在议论。
“听说了吗?七仙女董永家的那个董小永,前日写了一篇文章,连知府大人都夸赞呢,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不是,董永和七仙女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我听说七仙女如今在城东开了间绣坊,那绣工,啧啧,简直巧夺天工,宫里的娘娘都派人来买呢。”
“要我说,这扬州城自从来了这几位仙女似的人物,风水都变好了。”
彩儿竖起耳朵,恨不得把这些信息全都记下来。七个姐姐在凡间的生活,听起来真是丰富多彩啊。
她正想再听,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这位姑娘,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不如跟爷喝两杯?”
彩儿回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双眼睛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打转。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一看就是哪家纨绔子弟。
彩儿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那公子哥儿已经伸手来拉她的帷帽。
“戴着这个多闷得慌,让爷看看姑娘长得——”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那公子哥儿的手腕。
“这位公子,请自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彩儿抬头一看,竟是红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那公子哥儿先是一愣,看清来人后,竟是认得:“红掌柜?这可不关你的事,本公子请这位姑娘喝酒,那是看得起她。”
红儿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和,眼神却是冷的:“这位姑娘是我妹妹,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公子哥儿脸色微变,看看红儿,又看看彩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悻悻地甩开手,带着家丁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什么妹妹,我看八成是相好的——”
红儿眸光一凝,指尖微微一动,那公子哥儿脚下忽然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惹得满堂哄笑。两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扶起他,灰溜溜地逃出了酒楼。
彩儿看得差点笑出声来,大姐这法术用得神不知鬼不觉,凡人根本看不出蹊跷。
红儿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彩儿,眼中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行了,别装了。”红儿压低声音,“你这帷帽能挡住凡人的眼睛,还挡得住我的眼睛?八妹,你不好好在天上待着,跑到凡间来做什么?”
彩儿被识破了,索性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笑嘻嘻地说:“大姐,我来看你们呀。母后准许的,不信你传音问她。”
红儿一愣:“母后准许的?”
“千真万确!就是有条件——让我先来找你,让你带着我。”
红儿扶额,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四下看了看,拉起彩儿的手往后院走:“跟我来,别在前面说。”
后院里,食神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见红儿领着一个陌生姑娘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彩儿脸上,顿时明白了。
“八公主?”食神站起身来,微微拱手。
“食神大哥不必多礼,”彩儿笑嘻嘻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叫我彩儿就好。”
红儿拉着彩儿坐下,仔细端详了她半晌,语气里满是关心:“瘦了,是不是在天上不好好吃饭?”
“才没有呢!”彩儿鼓了鼓腮帮子,“大姐你倒是胖了一点点,不过胖了更好看,比在天上时还好看。”
食神在旁忍不住轻咳一声,红儿脸微微一红,瞪了彩儿一眼:“少贫嘴。说吧,到底为什么下凡?”
彩儿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地说:“大姐,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们。你们七个都走了,天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后虽然疼我,可她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哪有空陪我?我……我想你们了。”
这话说得真诚,红儿听着,眼眶也微微泛红。她伸手把彩儿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姐姐们也时常想你,只是凡间的事牵绊着,回天上去一趟不容易。”
“所以我下来看你们啊。”彩儿从红儿怀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二姐她们都在哪儿?我要去找她们,我要跟她们一个一个地团聚!”
红儿被她这兴高采烈的模样逗笑了,想了想说:“你二姐和三姐在洛阳,四姐五姐在苏州,六姐七姐就在这扬州城里,离这儿不远。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我让人去给她们送信,让她们都过来聚一聚。”
“都过来?”彩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七个姐姐都能来?”
“应该都能来。”红儿笑着说,“她们若是知道你下凡了,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彩儿一把抱住红儿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大姐最好了!我就知道来找大姐是对的!”
红儿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不过八妹,我丑话说在前头,凡间不比天庭,规矩多着呢。你既然下来了,就得听我的,不许乱来,不许暴露身份,不许——”
“不许这不许那,母后已经说了好多不许了,”彩儿撒娇地摇着红儿的胳膊,“大姐你就别重复了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懂分寸的。”
红儿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心里又暖又无奈。八妹确实不是小孩子了,算起来,她在天庭的年纪也相当于人间的二八芳华,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华。她下凡来,真的只是看看姐姐们吗?
红儿总觉得,彩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底下,还藏着些什么。
不过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傍晚时分,红儿安顿好彩儿在客房住下,又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桌子菜。食神在一旁打下手,夫妻俩配合默契,看得彩儿暗暗羡慕。席间,彩儿大快朵颐,连吃了三碗米饭,把红儿和食神都看呆了。
“八妹,你在天庭是多久没吃饭了?”红儿心疼地问。
“天庭的饭菜哪里有凡间的好吃!”彩儿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食神大哥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大姐舍不得回天庭呢,换了我我也舍不得。”
食神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又给彩儿夹了一筷子菜。
正吃着,红儿派出去送信的小厮回来了,说信已经送到。七妹紫儿回话说,明日一早便带着董永和孩子过来;六妹蓝儿也说,明天就和柳宜宣一起到。
“二姐她们远一些,可能要过两天才到。”红儿对彩儿说,“你且耐心等两天。”
“等多久都行!”彩儿心满意足地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只要能和姐姐们团聚,等多久我都愿意。”
夜幕降临,彩儿躺在客房的床上,透过窗户望着天上的星星。在天庭的时候,她看星星是俯视;在凡间,却要仰头去看。这个角度不同,看到的星星也仿佛不同了,更远,更亮,更像……更像是不可触及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明天就能见到七姐了,后天就能见到六姐,再过两天,所有的姐姐都会聚在一起。彩儿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清越婉转,如泣如诉,在夜色中飘荡,说不出的动人。彩儿微微一怔,起身走到窗边,循声望去。
月光下,不远处的秦淮河畔,一个白衣身影正临水而立,手持一支碧玉笛,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那清隽的侧脸映得如玉般温润。晚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整个人如同一幅水墨画。
彩儿看得有些出神。
那笛声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正要看得更清楚些,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夜色,隔着庭院,隔着窗棂,彩儿看不清他的眉眼,却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清亮如星,又温柔如水。
然后,那人收笛转身,走进了夜色深处,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彩儿怔怔地站在窗前,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按在胸口的手,那里的心跳仍然比平时快了一些。
“怪了……”彩儿喃喃自语,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腕上那只碧玉镯,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王母娘娘留给她的护心镯,只有在遇到足以影响她命运的人或事时,才会发出警示。
而此刻,那光芒已经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渐深,扬州城沉浸在温柔的月光里。
八公主彩儿下凡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的人间奇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