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黑雨,连下三天三夜。
青州老城彻底陷死在一片死寂的阴寒之中。
寻常雨中有风声,雨响,市井余温,可今夜不同。
整座城市死寂得恐怖,万物噤声,活物匿迹,连雨水坠落的声响都被一层无形的,阴冷屏障,死死吞噬。
天空没有星月,云层是沉甸甸的死黑色,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倾覆,吞尽人间烟火。
无人知晓,凡人看不见的九天之上、天地夹缝之间——维系万古安宁的上古结界,开裂了。
那不是巨大的裂缝,而是无数细密如发丝、遍布虚空的漆黑裂缝。
裂缝极淡,隐于风雨夜色,肉眼难辨,却是阴阳两界,人间与深渊的壁垒破绽。
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深渊煞气,正顺着万千裂缝,缓缓渗漏人间。
煞气落地,无声腐蚀大地生机。
老城巷弄里的青苔瞬间枯死发黑,路边积水结出刺骨黑冰,墙根蛰伏的虫鼠尽数僵死,躯体干瘪成灰,连空气都变得黏腻阴冷,吸入肺腑便是彻骨寒意,带着蚀神魂的邪毒。
槐安巷,老城最阴僻的死巷。
这里阴气本就淤积厚重,此刻更是成了结界裂隙的宣泄口。
虚空深处,一声极低、极哑、不属于人间的嘶吼,缓缓透出。
“咔嚓——!”
巷尾唯一一盏老旧路灯灯泡毫无征兆炸裂,碎玻璃混着冷雨四溅。
光明骤然绝灭。
整条巷子,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积水幽深的地面忽然高高鼓起!
一团不断扭曲、疯狂蠕动的漆黑黑雾,从虚空裂隙之中挤落人间。
它不是普通鬼怪。
是深渊夜煞。
是结界未崩之时,被上古镇界之力死死封禁在虚无夹缝的凶秽之物。
它无形无体,通体由深渊浊气、万古怨念、死寂阴煞凝聚而成,黑雾之中嵌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细小瞳孔,密密麻麻排布,死死盯着这片鲜活人间。
每一只眼瞳里,都流淌着贪婪、暴戾、嗜血的恶意。
夜煞刚落人世,周遭气温瞬间暴跌至冰点。
漫天滂沱大雨,瞬间凝作冰晶,簌簌坠落。
巷内两户熟睡的民居,屋内灯火应声熄灭,屋中熟睡之人呼吸骤然滞涩,神魂被阴煞死死缠锁,只要片刻,便会神魂剥离、暴毙梦中。
夜煞黑雾翻涌,身躯骤然扩张数丈,漆黑煞气化作漫天鬼爪,死死扣住两户民居的院墙。
它要吸食生人血气,吞噬活人神魂!
只要让它得逞,煞气彻底扎根此地,槐安巷会瞬间化为绝灭凶地,裂隙会被血气撑大,届时更多深渊凶物会接踵而出,一夜之间,半个青州尽数沦陷!
死寂黑暗中,死亡倒计时,无声跳动。
就在民居院墙即将被煞气腐蚀崩碎、屋内人命悬一线的极致生死瞬间——
巷口风雨骤停。
一道挺拔清瘦的黑衣身影,踏着碎冰冷雨,准时踏破黑暗而来。
沈寂夜立在巷口夜色里。
墨色衣袍被阴冷夜风猎猎吹动,周身无半点多余气息,安静得近乎孤冷。
唯有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如镇守万古长夜的寒潭,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他是世间最后一脉正统守夜人血脉。
自结界初裂、深渊异动那日起,他的血脉便日夜震颤预警,感知着每一处裂隙、每一缕出逃邪祟。
掌心之中,一枚古朴斑驳的青铜镇界尺静静横握。
尺身布满千年裂纹,沉锈斑驳,看似凡铁,却是上古流传、专镇阴阳、修补结界的镇界残宝。
此刻,尺身微微发烫,细密金纹顺着裂纹缓缓游走,镇压邪祟的浩荡天道之力,悄然苏醒。
“跨界破界,祸乱人间。”
沈寂夜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穿透漫天死寂,响彻整座槐安巷。
“当诛。”
夜煞周身万千鬼眼骤然齐齐转向他!
刺耳至极的尖啸轰然炸开!
震荡神魂的音波席卷整条巷道,墙砖簌簌脱落,地面裂痕蔓延!
被打断猎食的夜煞彻底暴怒,漫天黑雾轰然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漆黑巨口,裹挟蚀骨戾气、万古凶秽,狠狠朝着沈寂夜吞噬碾压而来!
这一击,足以瞬间碾碎凡人肉身、撕裂修士神魂、污染一方土地!
沈寂夜神色未变,身姿稳如磐石。
守夜人血脉彻底沸腾,体内沉寂千年的镇界之力尽数奔涌而出,灌入掌心镇界尺中。
嗡——!
一声厚重苍茫的钟鸣震彻黑夜!
斑驳青铜尺骤然爆发出刺目圣洁的金色灵光!
金光浩荡,破开无边黑暗,碾压漫天煞气,带着镇守三界、肃清邪秽的无上威力,一剑横斩!
嗤——!!
金光撞上漆黑煞雾,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气化轰鸣!
漫天腐蚀性黑雾疯狂蒸腾、消融、惨叫!
夜煞本体被正面斩中,庞大黑雾身躯瞬间崩裂大半,无数细小鬼眼在金光中纷纷炸裂,化作缕缕黑烟溃散!
可就在此刻!
虚空之上,裂缝骤然扩大!
两道新的漆黑裂隙在巷空无声撕开!
两股更浓郁、更暴戾的深渊煞气倾泻而下,涌入夜煞残体之中!
濒死的夜煞再度暴涨,戾气翻倍,黑雾翻滚扭曲,竟隐隐凝聚出一双漆黑利爪,再度疯狂扑杀而来!
沈寂夜眸光骤然沉冷。
他清楚的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浩劫的开端。
上古结界腐朽千年,早已千疮百孔。
今夜一处裂隙现世,明日便是百处、千处。
深渊之门缓缓敞开,万古邪祟尽数脱困。
仅凭他一人,仅凭一柄残尺,根本挡不住倾覆而来的无边黑暗。
冷雨再度落下,落在他肩头,冰冷刺骨。
沈寂夜握尺而立,孤身挡在万家灯火与无尽深渊之间。
沉沉黑夜里,少年的身影孤寂又坚定。
长夜已崩,黑暗降临。
这世间,该重启守夜之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