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国际赛道。
暖黄色的发车信号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五盏红灯,悬在赛道正前方。
全场瞬间安静,数万观众的呐喊全部压进呼吸里。
封闭的座舱里,头盔将世界隔绝在外,陆骋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
身前是整条赛道,身后是数十台蓄势待发的赛车,引擎低沉的咆哮在地面震动,每一台车都憋着全力。
五盏灯,同时熄灭。
轰鸣炸开。
所有赛车几乎同时弹射而出,轮胎死死咬住铺装路面,瞬间掀起一阵热浪与青烟。
起步抢位、切内线、贴尾流,一号弯前,车队阵型瞬间撕裂。
陆骋牢牢守住内线卡位,车身精准走线,硬生生扛住身旁两台赛车的挤压,稳稳卡在第一梯队之中。
连续高速右弯、左弯、长直道。
护栏、路牌、看台人流在视野里飞速向后掠去。
车队通讯频道里,工程师的声音冷静平稳,不断传来数据播报:
“前车距离1.2秒,左弯刹车点提前五米,轮胎温度正常,继续保持节奏。”
一圈。
三圈。
五圈。
厚重头盔隔绝了外界轰鸣风浪,舱内只剩他平稳的呼吸,以及对讲频道里传来的冷静路况播报。
视线前方,一台银灰色雷霆车队赛车牢牢占据第一梯队。车尾线条冷硬,无论陆骋怎么贴紧尾流、找角度逼近,始终找不到半个超车缺口。
是傅斯渊。
那个在积分榜顶端,压了他整整三个赛季的名字。
接连过弯,刹车、降挡、补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陆骋不冒进、不急躁。
他按着自己的节奏稳扎推进,一点点打磨圈速,同时刻意留存轮胎抓地力,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密闭座舱里,心跳、呼吸、引擎的轰鸣,三者同频。
比赛进入最后一圈,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席卷整条滨海赛道。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护栏与海岸线,风势裹着车速,刮得人耳膜发紧。头盔密闭的空间里,唯有通讯耳机里,传来工程师冷静又急促的提醒,一字一句清晰落进耳中。
“前方即将进入连续发卡弯,注意重刹!前车卡位偏内线,距离拉近,不要强行抢弯!”
陆骋眼底一片清明。
这条滨海分站的赛道,他从前跑过无数次。每一个弯道的角度,每一处刹车的临界点,发卡弯该何时降档、何时切弯、何时提速出库,早就刻进骨子里,闭着眼都能摸清路线。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预判、节奏、走位,样样门清。
可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下意识微微一顿。
本该行云流水往下压的刹车动作,硬生生慢了短短一瞬。
就那微不足道的半秒迟疑,车身的惯性便微微偏移,入弯节奏瞬间乱了一拍。窗外的车流顺势贴近,原本可控的走线,一下子被逼得局促起来。
耳机里还在持续播报着最新路况与距离差,条理分明,有条不紊。
陆骋垂了垂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收紧的手背上。
脑子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懂,可身体那些曾经无需思考的本能反应,到底还是生疏了。
最后一个发卡弯,所有赛车齐齐重刹入弯,轮胎在地面擦出淡白色的烟雾。车身切弯、拉正、全力给油出弯的刹那,终点线前,黑白方格旗重重挥落。
冲线。
引擎的咆哮慢慢回落,车速缓缓降下来。看台欢呼声轰然四起,他循着赛道指引,平稳将赛车驶向维修区。
车门向上掀开,陆骋弯腰从狭小座舱里走出来,厚重赛车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住脊背。
摘下头盔,额前碎发湿漉漉黏在额头,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常年对抗离心力的肩颈、腰背早已僵硬,陈年旧伤顺着骨缝,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
看台的欢呼声、议论声,瞬间炸到顶峰。
赛道旁巨型电子屏急速跳动,单圈用时、单站名次、实时积分一行行刷新定格。
他抬眼,看向那块大屏。
第十八名。
他指尖顿了顿。
以往稳居前三的名次,此刻刺眼地停在中下游。单站积分寥寥,年度总榜的差距,被再度拉开。榜首的位置,稳稳停着傅斯渊的名字。
理疗师温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按上他紧绷的肩颈,慢慢揉捏松解。
“别硬扛,脖子又僵住了,老伤不能再耗。”
陆骋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向远处的排名大屏。
车队数据工程师陈屹抱着平板走来,满屏密密麻麻的车载数据。
“圈速没问题,入弯角度、轮胎策略全都踩在预定方案里。车况没有任何问题。”他语气带着难掩的惋惜,“输的从来不是车。”
首席机械师老周蹲下身,沉默绕车检查,指尖拂过车身细小划痕,全程一言不发,眼底沉沉。
不远处,一道身影从容走过。
队内新生代车手沈亦扬,本站跑出全场第六的亮眼成绩,积分大涨,风头正盛。他路过陆骋身侧,只淡淡颔首,眼底藏不住的少年意气与优越感。
新人步步紧追,老将步履维艰。
风驰车队总教练高振山面色铁青走来,眉头死死锁着,语气冷硬如冰。
“一站掉这么多分,个人排名大幅下滑,车队总分直接被甩开。赞助商已经在追问成绩,再这么起伏不定,明年的资源、席位,全都不好说。”
字字句句,直白冰冷,没有半分余地。
赛场喧嚣未歇,引擎余热仍未散尽,大屏上的名次早已定格,输赢已然盖棺定论。
陆骋抬眼望向赛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肩背的酸痛、胸腔里堵着的郁结,一层层缠裹上来。
漫长赛季一站接一站,身前宿敌横亘,身后新人追赶,肩上扛着车队荣辱、赞助期许、自己不肯放弃的前路。
滨海分站落幕。
于旁人,只是又一场赛事结束。
于他,一道沉甸甸的坎,才刚刚横在了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