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闻到气味。
刺鼻的氨水味,浓得像封闭了很久的化学实验室。脚下传来震动,金属格栅板在颤,频率稳定,大概三秒一次。是管道——有什么东西正以固定频率从管道深处泵过去。
【系统公告:欢迎进入副本——废弃滤网】
面板在半空中亮起。顾溪低头,角落里的数字正在跳——滤网完整度:32%。两秒之后,31%。倒计时跟着变了:59分47秒变成59分24秒。
“每掉一个百分点,扣二十秒左右。”她低声说。
身边的临时队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被随机分配到同组的玩家——愣了愣:“你说什么?”
“时间不是匀速的。”
【任务:60分钟内清除所有淤塞物。】
【失败惩罚:全员淘汰。】
【当前玩家:12人。通关名额:6人。】
【提示:清洁能源有限。请谨慎选择清理方式。】
顾溪没看任务。她在数人。
十二个。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到操作台前,抢下第一把清洁枪。顾溪看了他一眼,没记住脸,只记住那件灰夹克在应急灯下反着暗光。
“先分组!每队负责一个管段——”
“凭什么你先拿?”
“凭我先到。”
争吵溅开。又有三个人冲向操作台,剩下的清洁枪被争抢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没拿到枪的人里,有人围上去争辩,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用手清理管壁上的灰白色粉末。
顾溪没动。她看的是面板角落里那两行灰字。字体很小,像是不太想让玩家注意到。滤网完整度又掉了。31%变成30%。倒计时又吞掉二十三秒。
她蹲下身。滤过车间的地面铺着金属格栅板,缝隙里露出下方密布的管道。管道表面本应是银色,现在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她伸出手指,沿管壁抹了一下——指尖沾上粉末,细,有光泽,在应急灯的橙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质感。灰尘没有这种结晶状的折射。她把粉末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五把清洁枪全被抢光了。徒手清理的那群人,手上的粉末越积越多。面板上的清理进度条在涨,缓慢,但确实在涨。不过被清过的管道表面只干净了不到三十秒。新的灰白色粉末从管壁内部重新渗出来,比之前更厚。
“走。”顾溪说。
马尾女生没反应过来:“走?去哪?我们不抢枪吗?”
“抢枪本身就是陷阱。”
滤网完整度又掉了两点。倒计时消失将近一分钟。车间中央有人尖叫:“怎么时间越跑越快了——”
“因为有人在拼命清理。”顾溪声音压得很低,“系统在测试我们能不能发现——有些清理方式本身就是另一种堵塞。”
马尾女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溪已经转身,沿管道往车间深处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管道的接缝处。那些位置淤塞最轻,粉末最少。她是在读——读管道的纹理,读粉末的分布规律。
“等等!”马尾女生追上来,边跑边回头,“那个人——灰夹克那个——他枪口对着的管道在冒蒸汽。”
顾溪脚步没停:“温度?”
“什么?”
“蒸汽烫不烫?”
马尾女生远远探了下手:“……不烫。温的。”
“气化的清洁液。温度不对。他功率开太大了。”
“你怎么——”
“我叫顾溪。”
“……我叫林小棠。”她喘着气,声音在抖,步子却跟得很紧,“你刚才说——清理方式本身就是堵塞——到底是什么意思?”
“找到证据再解释。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
林小棠噎了一下,手指在袖口上绞紧。
顾溪停住。车间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布满管道,汇聚成巨大的阀门阵列。每个阀门上都标着编号,从A-1到F-12,共七十二个。但她看的是墙根。
那里有一道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字,被人刻上去的——
“别信系统。它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从来不是全部的真相。”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甲划的。刻痕边缘有暗红色残留物。
林小棠退后半步,手攥住袖口:“……上一批玩家留下的?”
顾溪没回答。她蹲下,用手指触碰刻痕。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还残留着铁锈味。血。有人在这里流过血。墙上没有喷溅的痕迹,说明不是暴力冲突——这个人坐在门前,一边流血,一边一笔一划刻下这些话。求救的人不会一笔一划刻这么多字。
她的手指在刻痕边缘停了片刻,收回来。站起身,重新看向七十二个阀门。清理淤塞物。清洁能源有限。滤网完整度在下降。清理越快,粉末再生越快。阀门序列。逆流。
她开口:“林小棠,正确的通关方法是不清理。你信不信?”
“……什么?”
“在特定的位置,用特定的方式清理。”
顾溪指向墙壁右侧的十几根管道:“你看这些粉末。其他管道均匀覆盖,右侧这几根——粉末只堆在管壁下缘,上缘几乎没有。”
林小棠凑近看了一会儿:“我看不出意味着什么。”
“液体在管子里按重力方向分层。粉末只堆在下游侧,说明上游液体流速快,粉末来不及沉淀。这部分管道有自清洁能力。”
车间中央那些徒手清理的人,手上的粉末越积越多。一个男玩家突然停住动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粉末渗进皮肤纹理,沿血管蔓延成灰白色的细线。
“他们在激活更多淤塞。粉末接触皮肤会被吸收。系统让他们变成了新的淤塞源。”
林小棠的脸白了。手指在袖口上绞得更紧:“那怎么办?”
“找阀门。”
顾溪握住最右侧B-7阀门的转轮。没有急着转——她把耳朵贴在管道上,听。管道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轻,清晰,像一条被埋了很久的暗河,等某个人找到它的闸门。
她猛地转动转轮。管壁剧震。震波沿管道传导出去,整个右侧管段的粉末同时炸开,满天灰白色细雪。车间中央的人被呛得咳嗽,有人大声骂。透过纷飞的粉末,顾溪看到灰夹克已经把清洁枪开到了最大功率——他面前的管道被冲得锃亮,但管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再冲下去会爆。他没意识到,还在加大功率。
粉末飘落。滤网完整度的数字跳了一下——从29%升到31%。
林小棠声音变了:“升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管道自己做到的。我只是把被关死的阀门打开了。”顾溪擦掉手上的粉末,“滤网本来就有自清洁功能。系统故意把某些阀门锁死,让它失能。”
林小棠沉默了好几秒。手指还在袖口上绞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害怕。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抖,话却比她自己预想的清楚:“系统给的提示是真的——‘清洁能源有限,请谨慎选择’。但它没告诉我们,乱用会让淤塞物再生。”
“对。”
“它等于……给了我们一把刀,然后不说往哪儿捅。”
顾溪转阀门的动作停了一拍。这个比喻不学术,但比大部分学术描述更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B-7你开了?”
不高。管道里的回音让最后一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顾溪转过身。车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没拿清洁枪,身上没有粉末,衣服干净得像刚进副本。他站在所有油污和管道范围之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敲大腿——节奏和震动频率差不多。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隔着两步距离,安静站在旁边。
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的粉末移到她身后的阀门,停了两秒。
“那排竖着的,”他抬下巴指高处,“刚才跟着震了。比你那根慢了半拍。溢流阀。”
顾溪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上面那排我够得到。你找阀,我来开。”顿了一下,“我叫沈衍。”
系统面板突然刷新。几乎同时,车间中央传来碎裂声。
【警告:检测到异常清理行为,滤网完整度加速下降。】
【当前完整度: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