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李头家的独子死了。
这个消息传遍半边街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的赵婶筷子都没撂下,先跟对门的王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听说了?”赵婶压低声音,筷子还悬在半空。
“哪能没听说。”王婶撇撇嘴,扒了口饭,“望江楼那截江,掉下去的。”
“怎么就掉下去了?那小子皮实得很,淹不死才对。”
“还能为啥?喝多了呗。跟人赌狠,说要跨栏杆去捞江里的月亮,一脚没踩稳,就栽下去了。”
赵婶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这不是傻子吗?”
“谁说不是呢。”王婶叹了口气,语气里没半分惋惜,“也算……解脱了。”
两位婶子唏嘘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各自端起碗继续吃饭。倒不是她们心狠,实在是李老头的那个儿子,死与不死,差别不大。
李多宝,年方二十,城南李记布庄的少东家,平生就三大爱好——喝酒、赌钱、气他爹。
打小就不省心:三岁点了先生的胡子,五岁把邻居家狗毛剃了,十岁那年更出息,带着一群小泼皮把县太爷门口的灯笼偷了个精光,说是要拿回去做风筝......
他爹老李头,本分生意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偏偏养出这么个孽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柴房、饿肚子、不给零花钱,什么招都使过了。李多宝每次认错都认得比谁都快,眼泪鼻涕一把抓,拍着胸脯喊“爹我改”,转头就能把老李头藏在米缸底下的私房钱翻出来,请他那帮狐朋狗友再喝一顿。
老李头气得一夜白了半边头——这话不是夸张,是写实。那年李多宝十五岁,老李头四十五,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第二天起来,头发竟花了一半。
街坊们都劝:“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李头苦笑:“他要有福,我就有福了。”
如今李多宝真的死了。望江楼下的江水不算深,可架不住他喝得烂醉,一头栽下去,扑腾了两下就没动静了。等捞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他家铺子里新到的细棉布,嘴里还叼着一根水草——也不知道是呛进去的,还是落水之前自己咬的。
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老李头就这一个儿子,夫人走得早,他含辛茹苦拉扯大,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死去活来。吹鼓手请了两班,轮着吹,吹到第三天嗓子都哑了;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城南的老少爷们儿全来吃了,吃完抹抹嘴,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老李头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死了倒省心。”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来,却人人都敢想。
棺材是上好的楠木,还请了白云观的张半仙来看的风水,选了块能望见江水的坟地。老李头说:“他生前爱看江,就让他看个够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可眼泪就是死活掉不下来。好奇怪,明明难受得要死,就是哭不出来。老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坟地选了许久,可他终究舍不得让儿子入土,便暂且停灵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