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咳了几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指令。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星海”最终战役结算：指挥官“江云”率领的舰队以零损耗全歼“肃正协议”最终天灾舰队，达成“完美胜利”】
【本星系图已完全探索，完成度：100%】
【全成就解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单机游戏的《群星》没有排行榜，没有玩家对战，但论坛里一直有人整理各种极限通关记录。
他的存档，大概会在那些帖子里挂很久。
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有点急。
江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棕色的止咳药瓶，拧开。
空的。
他拉开抽屉。
里面散乱地放着几个药瓶，治神经衰弱的，治免疫系统紊乱的，标签都磨得发白。
他翻了一遍，没找到止咳药的同款。
江云停顿了一下，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手指划过屏幕时有点抖。
他打开医院的预约系统，盯着那个“待审核”的灰色图标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
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等咳嗽平息，他抹了抹嘴角，重新直起身，点开BB网的后台。
账号“深空旅人”，粉丝数：217万。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通关录像，《一舰通关“肃正协议”天灾》，播放量已经破四百万。
评论区刷了几万条。
“卧槽，这操作！”
“旅人佬到底怎么练的？”
“求下期！下期打什么？”
江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发布新动态的界面。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十几秒。
他打字：“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因为个人原因，账号从今天起停止更新。所有通关存档和攻略已整理至网盘，链接在下方。再见。”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了两下。
一条新信息：
“尊敬的江云先生，您预约的山城·第一中心医院特殊诊疗科室挂号已成功，就诊时间为今日14:30。”
江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到简易衣架前，拿起那件灰色的外套穿上。
布料很薄，洗得发白。他又从床底拖出旧行李箱，往里放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那几瓶没吃完的药。
拉上拉链时，BB网的通知开始疯狂弹出。
“旅人佬？停更？”
“什么情况？”
“个人原因是什么原因啊？”
“大佬别走啊！”
江云没看。
他拎起箱子，推开门。
门外是阴暗狭长的走廊，墙皮脱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
几盏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布鞋踩在开裂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咳了两声。
这次咳得压抑，闷闷的。
等咳嗽平息，他擦了擦眼角，继续下楼。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
他拉高外套的领子，看了眼手机时间。
上午11点20分。
距离医院预约还有三个多小时。
江云拖着箱子，往穿梭机站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他停下来，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盒最便宜的止咳药，走到柜台。
“十五块。”收银员说。
江云扫码付款，拆开包装，抠出两粒，就着便利店提供的免费水吞下去。
苦。
他拎着箱子继续走。
到穿梭机站时，雨开始下。
细细密密的，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候车厅里人不多，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往“上城区”的车还有二十五分钟。
江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手机还在震，BB网的后台消息已经变成99+。
他点开扫了一眼，大部分是问他为什么停更，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他没回。
关掉手机，他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
咳嗽又来了，这次咳得轻了些，但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
旁边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二十五分钟后，广播响了。
江云拎起箱子，走向站台。
列车进站，车门滑开。
他走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干净，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
窗外，下城区的景色开始后退。
灰扑扑的楼，歪斜的广告牌，积水的街道。
上城区到了。
高楼，全息投影，悬浮车流，干净的街道。
雨在这里好像都下得温柔些，细细的，不会打湿裤脚。
江云看着窗外。
到站，下车。
中心医院就在对面，一栋纯白色的大楼。
他穿过马路，走进大厅，挂号，排队。
候诊区的椅子很软。
电子屏叫到他的号，他起身，走向三号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完他的病历和检测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江先生。”
“嗯。”
“你的情况恶化了。免疫系统衰退在加速，神经反应也出现了异常。常规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
江云点点头。
“我们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基因层面的干预治疗。但是……”
医生调出光屏，上面列着治疗方案和价格。
江云看了一眼数字。
“如果不住院呢？”
“保守治疗的话，我们只能开一些缓解症状的药。但按照你这个恶化速度，可能……”
医生没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开药吧。”江云说。
医生没再劝，在光屏上操作了几下。
“药房在一楼，直接扫码取药。注意休息。”
“好。”
江云起身，走出诊室。
他在一楼的药房取了药，一小袋。
然后走出医院大门。
雨已经停了。
上城区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分。
距离通行证失效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江云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
路过一家游戏专卖店，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沉浸式游戏舱，标价后面跟着一串零。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拆开，抠出两粒，干咽下去。
苦味在喉咙里化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列车站。
回下城区的车半小时一班，他等到车来，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开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上城区。
干净，明亮。
像另一个世界。
穿梭机穿过隔离墙，回到下城区。
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江云回到那栋六层的老楼，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还是老样子。
电脑，椅子，床。
他放下行李箱，把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桌面是《群星》的游戏截图，星海，舰队，他打下的江山。
他点开BB网后台。
消息99+。
最新一条评论是十分钟前发的：“旅人佬，真的不更了吗？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单机玩家，没有之一。”
江云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网页，打开《群星》。
载入存档。
屏幕上是他的舰队，三十万艘星舰，整齐列阵在星海中。
旗舰的“深空王座”号静静悬浮，舰体在恒星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江云退出游戏，关机。
房间彻底暗下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咳嗽又来了，这次咳得轻，断断续续的。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手按在胸口。
呼吸慢慢平缓。
黑暗笼罩下来。
……
几天后，BB网游戏区有个帖子飘在首页：
“深空旅人真的停更了？有人知道他怎么回事吗？”
下面回了几十楼。
“不知道啊，最后一个动态说是个人原因。”
“存档和攻略都发了，应该是真退了。”
“可惜了，单机区天花板，说没就没了。”
“有人认识他现实吗？”
“没。”
“不认识。”
“神秘大佬呗。”
帖子慢慢沉下去。
几周后，彻底没了声音。
没人知道，下城区那栋老旧的六层楼里，某个昏暗的房间，从此再没亮过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