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央洲,煌玄宗。
煌玄宗的练功坪和弟子宿舍之间,隔着平日里用来惩戒弟子的禁闭谷。黄阶的新生们每日下了课,回宿舍的路上都会路过这里。
只不过这几天,禁闭谷似乎总能看到一道身影。
“哟,宁斯,怎么被关禁闭了?”
“唉,没办法。惹到大师姐了。”
“大师姐?真的假的,大师姐脾气那么好,你干啥了能让大师姐关你禁闭?偷看人家洗澡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差不太多。
倒是没偷看人家洗澡。
但是趁人家洗澡时拿了人家内衣。
虽然并不是自己主动拿的,而是被大风吹到自己脸上的。但是大师姐裹着浴巾追出来的时候,那还带着女子体香的亵衣就这么盖在自己脸上,远远看着就好像自己正在拼命吮吸上面的味道一样。
别说大师姐不信。
宁斯自己都觉得解释不清。
看着自己的同级弟子一个个幸灾乐祸的样子,宁斯无奈叹气:“唉,说了你们也不信,真不怪我,我是没办法。”
“你又没办法了。”一听这话,同级弟子们顿时笑了起来。
这句口癖,大伙已经听了太多次了。
这一届的新生都知道,陆陆伍柒宿舍有个“全煌玄宗最没办法”的弟子,永远实话最多,办法最少。
宁斯也懒得同他们讲,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赶紧滚蛋。
“那你继续没办法吧,看看大师姐什么时候原谅你。”
那些弟子们打趣一番之后,也渐渐远去。等人走完了之后,宁斯才继续地盯着禁闭谷上方的一小片天空。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没过多久,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幕,瞬间像是被泼了墨一样阴沉起来,云层里也隐约回荡起电闪雷鸣。
路上的弟子们一边骂着反复无常的天气,一边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往宿舍赶。
唯有宁斯,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在心底里兴奋地默念着。
……要来了吗?
果然,片刻后一道声势骇人的巨雷闪过,倾盆大雨顷刻落下。
与之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只焦黑的仙鹤。
这种仙鹤翅膀上纹着烫银色的太极纹,一看就是阴阳奇珍阁专用的送货仙鹤。显然这仙鹤也没想到,自己好好的送个货,还能倒霉到被雷给劈死。
等仙鹤摔在地上,宁斯立马跑过去,在冒着青烟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储物袋。
“果然,储物袋上的禁制和印记也被雷劈坏了……这下就算失主想追踪也追踪不到了。”
“让我看看这次会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打开储物袋,里面瞬间满溢出来的浓郁灵力,则是直接让宁斯眼睛都瞪圆了。
“卧槽,发财了!”
足足二十万灵石!还有十块上品灵石!
这纯纯是瞌睡了送枕头。像自己这种普通的黄阶弟子,每个月能领到的修行资源少的可怜,只靠这点资源一辈子都别想得道长生。
而眼下这笔资源若是全部用来修炼,够自己修炼到筑基都绰绰有余了。
宁斯立马合上袋子,左右确认没人发现之后,这才红光满面地将袋子揣进兜里,自言自语起来:
“唉呀。”
“你说这一袋子灵石好巧不巧,怎么就正好落在这禁闭谷里了呢。”
“这要是我不捡,就这么丢在这儿,谁知道猴年马月才有人能找到呢。多暴殄天物啊不是。”
“所以啊,不是我不道德。我是没办法呀。”宁斯笑眯眯道。
是的。
很多时候,人生就是没办法的。
比如英年早逝转生到这个有灵气和仙人的修仙世界。这件事宁斯就觉得很没办法。
好不容易穿越一趟,美人师尊绝世功法金手指老爷爷系统天材地宝……统统没有。这也是没办法。
历尽千辛万苦挤破头进入修仙宗门,结果资质又是平庸到路边一条。这更是没办法中的没办法。
就算自己已经起早贪黑,拼命修炼,可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资质也没资源,基本就等同于长生无望。
实在是没办法。
宁斯就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总是这样,充斥着莫名其妙与没办法。
前世是这样,这一世也是这样。
有些东西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如果你出生时买不起超跑,你大概率一辈子都买不起;如果你出生时没有希望得道,那你大概率一辈子也无法长生。
似乎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改变后天与先天的差距。哪怕是转生到这个世界来,也不曾改变。
就在宁斯以为自己这一世又要在没办法中度过的时候,某天开始,他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问自己甘不甘心。
问自己想不想成仙。
宁斯当然想。做梦都想。
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依旧没日没夜地拼命修炼,只求那一分渺茫的机会。
然后,那个声音就开始偶尔让宁斯做一些事。
它不会解释原因,只会给你指令。内容也大多是一些没头没尾的事情,比如让你去山门前捡一片树叶,比如让你回寝室的时候绕路一趟后花园。
大多数时候,只要宁斯照做,就能遇到一些比较幸运的事情。比如正好有收集好看树叶癖好的师兄,花灵石买你捡的那片树叶;比如正好撞破后花园师叔与女弟子私会,为了封口给你几瓶丹药。
这一次也是如此。
起因是前几天替宗门下山跑腿的时候,宁斯脑子里忽然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让自己稍微绕个远路,走一条平日里人迹罕至的竹林小径。
宁斯照办了。
然后走了一半,忽然就卷起一阵妖风。
自己被吹得都睁不开眼,等能睁开眼的时候,也是两眼一黑,脸上不知道裹了一件什么东西。还有股子茉莉花的幽香。
等宁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
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姐,已经面如寒霜地将剑悬在自己喉间了。
那时候宁斯还不知道,那声音这么搞自己一波是图个什么。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这么做,就是给自己一个被大师姐关禁闭的机会。自己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捡到这一大袋子福利了。
当然,如果只是需要被关禁闭,宁斯也希望下次能换个没这么危险的方式。毕竟当时他真的一度以为,自己要被那个修炼修傻了的大师姐一剑宰了。
可惜,脑海中那声音也不会听自己的。
也是没办法。
不过能拿到这么一大笔灵石,没办法就没办法吧。
毕竟以往收到的都是些小恩小惠。但这次收获的,可是一笔足以让自己翻身改命的大钱。
很快,宁斯将那只倒霉的仙鹤扔进了禁闭谷的河里,又仔细清理了案发现场,等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块灵石,开始盘膝修炼起来。
黄阶弟子大多都是被宗门从一州之地的亿万凡俗中选中的,稍有资质但也仅此而已的普通人。宗门每个月给黄阶弟子的修行资源只有两块下品灵石,但如果你家境不错,也可以让你家里自行出资资助你修炼。
而像宁斯这样无依无靠的穿越者,一旦将每个月的两块灵石啃完,就只能每日起早贪黑的吸纳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灵气了。
因为没有修行资源,也没有什么逆天的资质灵根,以至于入宗一年多了,宁斯还停留在养经阶段,始终没能踏出那炼气的第一步。
但现在,他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终于成功了。”
伴随着温润的灵力在全身经脉间流转数轮,最后悉数进入丹田,那种耳目通明、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感觉也让宁斯愈发振奋。
“总算踏入炼气期了。”
“这有钱就是不一样啊,自己起早贪黑吐纳大半个月,还不如吸几块灵石来的快啊。”宁斯不由得感慨起来。
如果没有这笔灵石,按原本宁斯的预期,估计还得两三个月才能踏入炼气。
而踏入炼气了,才算是赶上黄阶弟子们的平均进度。
这就是修仙世界最残酷的现实。资质和财富你总得有一个。哪怕没有资质,靠财富和资源堆,也不是不能堆出来一条成仙路。
但要是都没有。
那你就熬吧。一熬一个不吱声。
正在他美滋滋地打算稳固根基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远处谷口响起。
“你想好要怎么给我一个解释了吗?”
宁斯打了个寒颤,转头对着来人露出一抹苦笑。
“大、大师姐,我不都解释过了嘛。我当时真的就只是路过——”
眼前的女人依然冷冷地盯着他。
宁斯悻悻闭嘴。
煌玄宗谁都知道,天阶弟子之首、宗主嫡传的大师姐殷念澜的地位有多特殊。她虽然只是弟子,权限却堪比执法长老。
她可以关你禁闭,罚你劳作,甚至可以将普通的黄阶弟子逐出宗门。
所以,虽然她脾气很好,对待同门随和友善,但你若是真惹恼了她,那有你享福的。
“我要的不是你的证词,我要的是证据。”
“你能证明,你那日真的没有在一旁偷看吗?”殷念澜的脸上冷若冰霜。
宁斯有些没招了。
当时那么偏僻的密林小径,只有自己和殷念澜两个人。这找谁证明去?
哦,确实有第三者。还有自己脑海里那个声音。
可指望它不是更没辙?
难道自己脑海中那个声音,愿意此刻化形成一个金发双马尾小萝莉站出来,替自己证明:主人他不是变态~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哈哈。
这个念头出来,连宁斯自己都有点被自己丰富的网文阅历气笑了。
然后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再次响了起来。
【对她承认,说其实你什么都看到了】
宁斯:“……?”
不是哥们。
我开玩笑的。我没有说你是金发双马尾小萝莉。
你能别让我去送死吗?
你让大师姐知道我看光了她的身子,那我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吗?
可没想到,声音却忽然又问了自己一遍:
【你想成仙吗?】
这下轮到宁斯沉默了。
也是。至少直到现在为止,这声音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坑过自己。信誉分还是能扫得出共享单车的。
虽然这次它的要求听起来,有点接近自杀了。
但万一呢。
万一还有比那一袋灵石,更大的机缘呢?
是就这么甘于平庸、当一个前途渺茫的小修士,还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搏出一条仙路来?
宁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一切为了成仙。
我是没办法。
“好吧,大师姐,我承认了。”
他露出一副平静的表情,一脸认真地说道:“其实,我什么都看见了。”
对面的殷念澜,美眸瞬间睁大了几分。
“你、你说什么?你都看见了什么?”
“我说了。我全都看见了。”宁斯平静地说道,像个从容赴死的义士,“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全部。”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殷念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如湖。
心却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殷念澜面色开始变幻起来。从一开始的复杂、纠结,到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拔出剑,指向了宁斯。
可片刻后,又失魂落魄地垂了下来。
“……不行。”
她有些苦涩地自言自语起来:“我……做不出伤害同门的事情来。”
宁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呼。
赌对了。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也是没办法。”
宁斯:“嗯嗯。”
“我不想伤害你,但我也不希望你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宁斯:“嗯嗯。”
“只要你愿意保守秘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我、我攒的还有些灵石,可以供你修行。”
宁斯:“嗯嗯……嗯?”
秘密?
什么秘密?
殷念澜眼神复杂地咬着红唇,小声念道:“楹儿她、她人其实不坏。走上邪修这条不归路,也并非她本意。”
“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啊。”
宁斯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宁斯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