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老布偶猫在主人尸体旁守了半个月。
死亡的味道,它们比任何人都熟悉。那种从人体深处渗出来的、甜腻的、腐败的气味,先是从门缝里钻出去,惊动了邻居,惊动了物业,最后惊动了警察。但在此之前,只有它们知道。
它们没有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忠诚是人类发明出来的词,动物不懂。它们只是记得——这双手曾经抚摸过它们的下巴,这个声音曾经在深夜唤过它们的名字,这个人曾经在它们的世界里,是全部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半个月后,警察破门而入。
老人已经走了。两只猫蜷缩在他脚边,瘦得皮包骨。母猫的肚子鼓鼓的——她还怀着崽。在主人尸体旁,在饥饿和恐惧中,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它们被送往救助站。
一天后,母猫生下了七只小猫。
然后她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救助站的人说,母猫是饿死的。她在主人身边守了半个月,一口东西没吃,一滴水没喝。她用命想换这七只小猫的命。
但七只小猫,六只没能活过第一周。
它们太弱了。没有奶,没有妈妈,没有温度。一只接一只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只剩下一只。
灰白色的毛,蓝色的眼睛。它不叫,不闹,不争不抢。别的猫抢奶时它看着,别的猫打架时它躲着。它缩在角落里,像一个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对它温柔的人。
救助站的人说,它在娘胎里就替全家流干了泪。
它不是怕。它是太早看懂了这个世界。
苏小满也是这种人。
唐倩在救助站看到这只小猫的时候,它正蹲在笼子的最角落里,把脸埋在自己的尾巴里。
旁边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一窝七只,就活了这一只。它的爸妈也都没了。”
唐倩蹲下来,看着那只小猫。它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不是害怕。是不期待。
唐倩的眼眶红了。
她拿起手机,给苏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我给你带了只猫。”
苏小满秒回:“什么?”
唐倩没有解释。她办了领养手续,买了航空箱、猫砂盆、猫粮,把那只小猫装进箱子里,开车去了苏小满的出租屋。
“给你。”
唐倩把航空箱塞进苏小满怀里。
苏小满低头。航空箱里蜷着一团灰白色的毛,小得像个毛线球,两只蓝色的眼睛从缝隙里看着她,不躲闪,也不好奇。就是看着。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
唐倩靠在车门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会轻轻飘起来。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那种让你看了就想靠近的美——温暖的、善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美。
“救助站的人说,它爸妈都死了。一窝七只,就活了它一只。”唐倩的声音很轻,“我看了它好久。它不叫,不闹,就蹲在角落里。别的猫抢吃的,它看着。别的猫被领走了,它看着。”
苏小满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它太像你了。”唐倩说,“所以我想,它应该跟着你。”
苏小满犹豫了。
她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月租一千八,窗户对着另一面墙,阳光要拐三个弯才能照进来。她自己都活得像个临时工,哪有资格养猫?
“唐倩,我……”
“别跟我说你不要。”唐倩打断她,走过来,双手搭在她肩上,“小满,你一个人住在那个破地方,加班到凌晨都没人等你回家。你嘴上说没事,可你每次发朋友圈都是凌晨三四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小满的鼻子酸了。
“这只猫乖,不闹,不挑食。你忙你的,它就在旁边待着。你加班晚回来,它等你。”唐倩的声音轻下来,“你需要它,比它需要你更多。”
苏小满看着航空箱里的猫。它还在看她。那双眼睛,盛满了星辰与深渊。
“它叫什么?”苏小满问。
“没起。你起。”
苏小满想了想。“哈基米。”
“哈什么?”
“哈基米。网上很火的那个,意思是‘来自异域的奇迹’。”
唐倩笑了。“好,就叫哈基米。你给它起个网红名,说不定真能给你带来好运呢。”
苏小满蹲下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那双蓝眼睛。
“哈基米,”她轻声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哈基米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是苏小满第一次听到它叫。声音很小,像风吹过一片落叶。但在那个嘈杂的、满是汽车喇叭和工地噪音的下午,那个声音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唐倩蹲在她旁边,一起看着哈基米。
哈基米仰着脸看她们,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养着吧,”唐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这猫命硬。跟着你,比你一个人强。”
“你确定它不是跟着我受罪?”
“它已经受过最苦的罪了。”唐倩说,“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苏小满抱着航空箱站在路边,看着唐倩上车。
车子发动了。唐倩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对了!那个猫砂盆是我挑的,不是最便宜的那种,带盖子有过滤功能的。猫砂盆要买好一点的,不然猫不舒服。你自己可以凑合,猫不能凑合。”
苏小满笑了。“知道了。”
“还有!它现在吃的是进口猫粮,你别给它换便宜的,肠胃受不了。”
“知道了。”
“还有!它刚到家可能会躲,你别硬拽,让它自己适应。”
“唐倩,”苏小满打断她,“你到底要不要走?”
唐倩瞪了她一眼,缩回车里。车子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车窗又摇下来了。
“小满!”
“嗯?”
“开心一点。日子会好起来的。”
车子开走了。苏小满抱着航空箱,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哈基米。哈基米也在看她。
“走吧,”苏小满说,“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苏小满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唐倩说“一窝七只,就活了它一只”的时候,语气那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小满知道唐倩——这个人心软得要命,当初看到流浪猫在雨里叫,她能哭半个小时。她一定是看了那只小猫很久,才决定带它走。
她挑了最安静的。
因为最安静的那只,最像苏小满。
苏小满翻了个身,看着床尾的航空箱。哈基米在里面缩成一团,呼吸很轻,轻到她听不到声音。它已经睡着了。在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人身边,它睡着了。
它相信她。
苏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猫会相信她。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这只猫失望。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