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小满,二十三岁,母胎单身,社恐,没人追。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要死了。
我靠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矿泉水,塑料瓶被我捏得嘎吱作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近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导游的小红旗、同团游客的喧闹声、甚至手机最后一格信号,都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事情要从那个岔路口说起。
旅行团走的是景区规划的常规路线,但我在队伍末尾拍照时,余光瞥见一条藏在藤蔓后的野径。入口处开着一簇不认识的小白花,花瓣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想着反正大部队走得慢,拍几张就回来。
结果那条野径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等我意识到不对劲往回走时,来路已经被浓密的灌木封死。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无信号。
三天了。
我把背包里能吃的都吃了,能喝的都喝了。夜晚的山林冷得像冰箱冷藏室,我缩在冲锋衣里瑟瑟发抖,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把瑞士军刀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现在是第四天的正午。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扶着岩壁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时不时冒出金星。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要么找到水源和食物,要么死在这座山里。
我凭着本能往低洼处走。山里人常说“水往低处流”,跟着地势走总能找到溪流。冲锋衣被荆棘刮出好几道口子,运动鞋底磨得几乎要穿孔。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拨开最后一片芭蕉叶,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处藏在山腹深处的微型山谷。
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像是被什么远古的力量从山体中间劈出了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顶端倾泻而下,在谷底投下一片金黄。而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长着一棵我从未见过的树。
树干不过一人高,树皮是暗紫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树叶是深墨绿色,叶脉在光照下隐隐泛着荧光。最奇特的是树上结的果子——拳头大小,通体透亮,像是紫水晶雕成的椭圆球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紫色光晕。
我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野外不能乱吃野果,这是常识。但胃里翻涌的饥饿感和喉咙里火烧一样的干渴让常识变得模糊。我走近那棵树,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果皮,那颗紫果就自己掉了下来,落在我掌心里。
温热的。像是活物。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果子扔出去。
但我没有。
温热的果皮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想起深秋夜晚的桂花混着雨后的泥土,还有一点点烤肉时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焦香。我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死就死吧。”
我闭上眼睛,一口咬了下去。
果肉出乎意料地软糯,几乎入口即化。味道不甜,反而带着一种清苦的中药味,但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我几口把整颗果子吃完,觉得不够,又从枝头摘了一颗,三口并作两口吞下肚。
两颗下肚,身体开始发烫。但我看了看枝头挂着的果子,心想万一出不去,这些果子就是唯一的食物来源。我又摘了两颗塞进背包侧兜,想着留着路上吃。
然后天旋地转。
我甚至没来得及走回岩壁边,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身体像是被扔进了火炉,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快得像是要冲破皮肤。我蜷缩在落叶堆里,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是头顶那道裂缝里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是一块被切割整齐的宝石。
我想,原来死是这样的。
不疼。
只是困。
我昏迷了不知道多久。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的角度变了,从正上方的裂缝移到了西侧崖壁的边缘。至少过去了七八个小时。
我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奇怪的是,之前那种虚脱到濒死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四肢虽然还有些酸软,但身体里流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像是睡了一个长达十二小时的好觉之后那种精力充沛的感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之前被荆棘划出的伤口,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见鬼了。”
我嘟囔了一句,撑着地面站起来。背包还在,瑞士军刀还别在腰带上。枝头的紫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犹豫了一下,又摘了两颗塞进背包侧兜——加上之前的两颗,背包里现在有四颗。然后我站在树下,又摘了两颗,一颗接一颗地吃了下去。
这次没有发烧,只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像喝了一大口热汤。
我回头数了数枝头剩下的果子,大概还有三四颗。我没有全摘,想着万一以后还需要回来。
我转身朝山谷的另一端走去。腿还有点发软,但比死在山里强太多了。
这次我的脚步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我走得动了。
山谷尽头是一条小溪。
我几乎是扑到溪边的,双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溪水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的神志都清明了几分。我痛痛快快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对着水面照了照。
狼狈是狼狈,但没缺胳膊少腿。
我顺着溪流往下走。老话说得没错,水往低处走,跟着水走就有人家。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溪流汇入一条小河,河岸边出现了人工修筑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段时间没人走过了。
再往下游走了四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一个房子。
是一栋两层的农家小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蒙上了灰,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摩托车。
“有人吗?”
我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客厅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匆匆翻过。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汤已经干了,面条凝固成硬邦邦的一团。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电流声。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仓是空的。
我拿起遥控器,手指蹭过表面,沾了一层薄灰。
这屋子至少半个月没人住了。
我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床上被子掀开着,衣柜门大敞,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笑得灿烂。
我放下照片,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村子的大致轮廓。一条水泥路从村口延伸到村尾,两侧排布着几十栋类似的农家小楼。路上没有行人,没有鸡鸭,没有炊烟。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人都去哪儿了?”
我喃喃自语,心里开始发毛。
从二楼下来,我走进厨房,找到几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包饼干,把剩下的塞进背包。然后我注意到厨房角落里扔着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没有锁屏密码。
我点开微信,几百条未读消息铺天盖地涌出来。我随便点进一个置顶群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看了看时间戳——十八天前。
“快跑!病毒!所有人都感染了!”
“我老婆不行了……她吐了好多血……”
“还有活着的吗?有没有人还活着?”
“全死了。全世界的女人都死了。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着我女儿……”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再往下翻,是一连串的视频链接和新闻截图。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一个外国新闻演播室,女主播正在播报,突然开始剧烈咳嗽,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主播台。镜头晃动,尖叫声四起,然后画面中断。
第二个视频是手机拍摄的。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在哭,女人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七窍流血,身体僵硬。镜头翻转,对准了拍摄者自己——一个年轻男孩,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第三个视频是一份被泄露的实验室文件截图。全英文,我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Pandora Plan”、“airborne transmission”、“100% fatality rate in females”、“60% physical decline in males”。
我放下手机,手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十八天前,我在山里迷路。
十八天前,全世界的女人开始死亡。
我走出厨房,走到村口的水泥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路边的荒草沙沙作响。远处山脚下,一辆翻倒的货车横在路中间,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有人吗?”
我扯开嗓子大喊。
“还有没有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鸟。那鸟的体型比正常的鸟大了不少,羽翼边缘在夕阳下反射出不正常的金属光泽。它们盘旋了一圈,发出粗粝的叫声,然后朝更深的山里飞去。
我看着那群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鸟。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栋房子里的全家福,那个倒在丈夫怀里死去的妻子,那个最后一条消息说“全死了”的微信群——
如果全世界的女人都死了。
那我是唯一的例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村口的水泥路尽头就出现了三个黑影。
是人。
三个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脚步踉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同时停住了脚步。
隔着一条路的距离,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其中一个男人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狂热:“是个女的……他妈的……是个女人!”
三个人同时朝我冲了过来。
我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