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沧澜市,热浪蒸腾。
林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手指微微发凉。
三百七十一。
他重新刷新页面,数字纹丝不动。
本科线四百二十三,差五十二分。
“怎么会……”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个数字,但它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网吧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嘈杂的游戏音效,旁边几个染黄毛的青年正在打团战,脏话连篇,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林辰坐在这片喧闹中,感觉自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他今年十九岁,复读过一年。
第一次高考落榜,家里咬牙供他再读一年,母亲把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全部掏空,父亲在工地上顶着烈日搬砖,一天两百块,舍不得吃一顿带肉的盒饭。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张成绩单上。
而现在,一切碎得干干净净。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辰辰,成绩出来了吗?”
林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黑了。
沧澜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牌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商业广场上的巨幕广告轮播着奢侈品和豪车广告,一对对穿着时髦的年轻情侣从身边经过,女孩手里的奶茶杯印着不认识的外文品牌。
这座城市很繁华,但繁华不属于他。
林辰的家在老城区,从商业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习惯走路回去,省两块钱,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穿过天桥时,他停下来,撑着栏杆往下看。
车流如河,红白尾灯拖出一道道光轨,像某种流动的脉搏。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口,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没有人会注意一个高考落榜的少年。
“真他妈没用。”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眼眶却干得发涩,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大概是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成绩中等,习惯了穿别人送的旧衣服,习惯了在食堂只点一个素菜,习惯了看母亲为几百块钱的补习费愁得整夜睡不着。
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钝刀子割肉,不怎么疼,但一直在割。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白气。
像一缕烟,从地面升腾而起,在路灯的光芒中袅袅散开。
林辰愣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
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没当回事。这几天没睡好,精神恍惚也正常。
下了天桥,拐进老城区的巷子,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老城区和商业区只隔了三条街,却像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巨幕广告,只有低矮的居民楼、斑驳的墙面、挂在头顶的杂乱电线,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陈旧气味。
林辰家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五层,两室一厅,五十多平,一家三口住了十几年。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他借着手机微光摸黑上楼,到了门口却没急着开门。
隔着那扇薄薄的防盗门,他听见里面的声音。
父亲林建国在咳嗽,那种长期的、沉闷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干咳。母亲王秀兰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太差,还是漏了出来。
“他爸,辰辰的学费……要不我去找二姐借点?”
“上回借的两万还没还完,你好意思再开口?”
“可辰辰要是考上本科,总不能不让上吧?”
“考上了砸锅卖铁也供。先看成绩出来再说。”
沉默了几秒。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林建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工地上缺人,加班一天能多拿八十。”
“你腰伤还没好……”
“死不了。”
林辰站在门外,指尖抵着冰凉的防盗门,一动不动。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灯光昏黄,王秀兰正坐在缝纫机前改衣服,林建国歪在旧沙发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
两口子同时看过来。
“辰辰回来了,吃了吗?妈给你热饭。”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活。
“吃过了。”林辰撒了个谎,把书包放在门口,没换鞋,站在玄关没动。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稳:“成绩出来了。没考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林建国掐烟的动作也僵住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差多少?”林建国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五十多分。”
“那……要不,再复读一年?”王秀兰试探着问,语气里有明显的底气不足。
林辰摇头:“不读了。找班上,打工。”
“你胡说什么!”林建国猛地坐直了身子,咳嗽了两声,“读书才有出路,你爸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还想走老路?”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三万,”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爸,你算过咱家一年的收入有多少吗?你去年的工资到现在还拖着没发完,妈的缝纫店一个月能挣两千就不错了。再复读一年,拿什么读?”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秀兰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林辰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旧教材和习题集,墙上的励志标语已经褪了色——那是他去年复读时贴的。
他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想上大学。
只是有些东西,比理想更现实。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商业区的光污染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牢笼。
就在他放空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又闪过一道白气。
这一次比在天桥上看到的更清晰,那缕气从窗台缝隙中渗进来,缓缓飘荡,像有生命一样,最后消散在房间的黑暗里。
林辰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窗台看了很久。
没有风,窗户关着。
那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最近一段时间,这种“错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在街上,看到行人身上有淡淡的雾气;有时候是在市场,觉得某些摊位上的食材“发着光”;偶尔路过老城区那家中医馆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整栋建筑都在微微发热。
他一直以为是睡眠不足导致的视觉疲劳。
但这一刻,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那不是错觉呢?
手机震了震,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墨氏中医馆招打杂工,包吃住,月薪两千。有意者明天上午来老城区面谈。”
林辰盯着这条短信,微微皱眉。
他从没投过简历,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要找工,这条短信来得莫名其妙。
但两千块包吃住,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犹豫了几秒,他存下了那个地址。
管他呢,明天去看看再说。
窗外,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再次飘过,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而林辰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一条巨大的玄能裂隙正缓缓裂开,沉睡了数百年的古老力量,正在苏醒。
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转折,就藏在老城区那间不起眼的中医馆里。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落榜的少年,在穷途末路的夜里,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这根稻草,会把他拽向一个怎样的世界。
窗外夜色如墨,沧澜市灯火万千。
林辰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深处,有极淡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
像一颗流星,坠入凡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