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初春,北京寒风割脸。
顾铮从八一队大门走出来,肩上一只磨旧了的帆布包,嘴里还嚼着食堂老张塞给他的最后一个肉包子。
“还别说,老张这酱肉馅,走了真有点舍不得。”
他慢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庄严的大门,没什么离愁别绪,倒像是周末离校的大学生,惦记着晚上去哪儿涮锅子。
右臂忽然一阵抽痛——陈旧性神经损伤,老毛病了。
顾铮龇了龇牙,甩了甩胳膊,嘟嘟囔囔:“得,又跟天气预报似的,比中央台还准。”
他没叹气,也没红眼眶。
奥运冠军、八一队最年轻少校、一枪定乾坤的天才——那些标签,他上辈子就体验过了。重生回来,他比别人多活四十多年,早把名利荣辱看得透透的。
人活一世,不就是个“体验”二字嘛。
曾经站过最高的领奖台,也撞过最惨的车;爱过一个很好的人,也失去过。够了。
余生嘛,他只想——吃好喝好,舒坦自在。
八一体工大队的送别宴,老政委拉着他的手红了眼眶:“委屈你了,顾铮。北邮体育部正式编制,校内住房,好好活下去。”
顾铮反手拍拍政委的肩,笑呵呵的:“这安排还委屈?有房有编有寒暑假,多少人求之不得呢。政委您放心,我往后保证吃得好睡得香,胖他二十斤。”
一句话把满屋子离愁别绪搅得七零八落。
老政委哭笑不得,锤他一拳:“你小子,没心没肺的。”
顾铮笑眯眯地没反驳。
他没心没肺吗?不是的。那场车祸、那条废掉的右臂、那个决绝离去的姑娘——每一桩每一件,他都疼过,都熬过。只是他明白,疼完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与其苦大仇深地活着,不如心宽体胖地混着。
这是他重生两辈子,才悟出来的真理。
寒假的北邮校园安静朴素,红砖老楼,枯树残雪,偶尔几声自行车铃响,满是2001年独有的烟火气。
顾铮裹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旧棉服,两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去行政楼的路上,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打量着路边的早点摊,眼睛一亮:“哟,煎饼果子?”
三分钟后,他左手举着一个加了俩鸡蛋的煎饼,右手揣兜,边走边啃,神情满足得像在吃米其林大餐。
行至后海胡同岔口,他咬煎饼的动作忽然一顿。
寒风里站着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一身素雅练功服,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眉眼带着西域特有的精致与灵气。此刻却像只迷路的小鹿,站在岔路口左右张望,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脊背笔直,眼神倔强。
顾铮看了两秒,几口吞掉煎饼,擦擦嘴,慢悠悠晃过去。
他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很难设防的、憨厚又随和的笑,开口就是地道的京片子:“哟,姑娘,瞧你这模样——迷路了吧?”
佟丽丫闻声回头,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撞上他那张笑起来像邻家大哥的脸。
她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二十多岁,穿着普通运动服,身材微壮,脸蛋憨厚,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攻击性。站在寒风里,笑得像个热心肠的路人甲。
但莫名地,让她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里,感到一股踏实的暖意。
她轻咬下唇,声音轻柔腼腆:“您好……我跟舞团来北京拍申奥宣传片,刚才看景走神了,和大家走散了,找不着集合的地方……”
顾铮“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她:“歌舞团的?难怪身段这么好。”
语气随和得像在夸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半点让人不自在的打量。
佟丽丫脸颊微红,不自觉地抿嘴笑了下。
顾铮正要细问,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工装的人事处干事快步赶来:“请问是顾铮老师吧?我们是来接您的,入职手续都备好了,请跟我们回行政楼。”
顾铮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过来,低头看着佟丽丫,眼神温和:“你是哪个歌舞团的?驻地酒店叫什么?”
佟丽丫报了名字,顾铮点点头,语气笃定又随意:“行,知道地方了,不远。你在这儿稍等会儿,我去办个手续,最多二十分钟就回来。”
他说得自然极了,仿佛帮一个陌生姑娘找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佟丽丫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就在这儿等着……”
“别乱跑啊。”顾铮笑着补了一句,“这附近胡同跟迷宫似的,你再走丢了我可不好找。”
说完他朝那两位干事一扬下巴,边走边回头冲佟丽丫摆摆手:“等着啊,回来给你带杯热豆浆。”
那背影,宽厚、随意、不起眼,却莫名让人安心。
佟丽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旧棉服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
她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体育老师,其实藏着碾压一个时代的财富与眼界。
更不会知道,从这场寒冬偶遇开始,她往后半生的风雨,都会有一个随性又靠谱的人,笑着替她挡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