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漫过江城一中的红砖教学楼,也漫过林屿阳攥得发白的指节。
他站在香樟树下的阴影里,白色衬衫被汗水浸出浅浅的印子,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皱,里面是他写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情书,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几行字。
今天是高中毕业的日子。
三年了,从高一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看见夏栀穿着白裙子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开始,林屿阳的目光就再也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他记得她扎着高马尾时,发梢扫过肩膀的弧度;记得她解数学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着笔杆;记得她跑八百米跑到终点时,脸颊通红喘着气的样子;记得她每次笑起来,嘴角都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瞬间,拼凑成了林屿阳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是个养子。
这件事他从记事起就知道。养父母家境优渥,住在江城最贵的别墅区,家里有司机有保姆,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分毫。可他们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件需要定期检查、确保不出差错的物品。
“我们收养你,是给你一个体面的生活,你要懂得感恩,不要惹是生非。”这是养母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养父话更少,每次见到他,无非是问几句成绩,然后丢下一句“别给林家丢脸”,便转身去忙自己的生意。他们有自己的亲生女儿,比他小五岁,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家里真正的小公主。而他,不过是个外人,一个在他们百年之后,或许能帮衬一下亲生女儿的工具。
这样的成长环境,造就了林屿阳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他没有什么朋友,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是同桌陈默。
陈默性格开朗,大大咧咧,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人缘很好。他从不嫌弃林屿阳的沉闷,会拉着他一起去打球,一起去食堂吃饭,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半。林屿阳一直把陈默当成自己最好的兄弟,也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夏栀,包括陈默。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明媚的女孩,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偷偷地看着她,守护着她。
他会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她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会在她忘记带伞的雨天,悄悄把伞放在她的桌洞里,然后自己淋着雨跑回家;会在她考试失利难过的时候,匿名给她塞一张写着“加油”的小纸条。
他以为,只要等到毕业,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就有勇气把这份藏了三年的心意说出口。哪怕被拒绝,至少他不会留下遗憾。
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瞬间喧闹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洋溢着毕业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林屿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信封,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出口。
终于,他看到了夏栀的身影。
她还是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裙子,头发披散下来,发梢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笑着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梨涡深陷。
林屿阳刚想迈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陈默走到了夏栀的身边,然后,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夏栀没有挣脱,反而抬头看向陈默,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陈默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那一刻,林屿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的喧闹声、栀子花香、六月的热风,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只能看到那两只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和夏栀脸上幸福的笑容。
原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原来,他最好的兄弟,和他暗恋了三年的女孩,走到了一起。
而他,这个局外人,还像个傻子一样,拿着一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情书,在这里期待着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席卷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更浓的树荫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他看着陈默牵着夏栀的手,慢慢走远,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依偎在一起,那么般配,那么美好。
林屿阳低头,看着手里的淡蓝色信封,自嘲地笑了笑。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旁,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封写满了三年心意的情书,轻轻扔了进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他早就习惯了失去。从小就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强求也没有用。
那天下午,班里组织了毕业聚餐。林屿阳没有去。他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从夕阳西下走到华灯初上。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一场兵荒马乱的暗恋。
回到家的时候,养父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养母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大学的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南城大学,读金融专业。”
“我不想读金融。”林屿阳低声说。他喜欢文学,喜欢那些安静的文字,可他的喜好,从来都不在养父母的考虑范围内。
“不想读也得读。”养父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林家的产业,以后总要有人帮衬着你妹妹。你读金融,以后才能帮到她。别整天看那些没用的闲书,没出息。”
林屿阳抿了抿嘴,没有再反驳。
反抗是没有用的。从小到大,他的人生早就被他们规划好了。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只能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还有,”养母补充道,“在大学里安分一点,不要谈恋爱,不要惹麻烦。我们可不想因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丢林家的脸。”
“知道了。”林屿阳低声应道,然后转身走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精致,却冰冷得像个酒店。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花园,心里一片荒芜。
南城吗?也好。
至少,可以离这里远一点。
离那个充满了遗憾的夏天,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