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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

把月亮挂好再睡

现实生活·行业人生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5-27 23:1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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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十二岁那年,枪炮声里,娘把一柄带血的橹塞进她手里。“橹在,路就在。”从那天起,沈水生就成了苕溪河上最年轻的船娘。一条乌篷船,一柄磨得发亮的橹,她在江南密如蛛网的水道里,一划就是一辈子。她划过战乱的硝烟,划过饥荒的荒年,划过动乱的黑夜。她的船舱藏过逃亡的书生,藏过禁书,藏过无数人不敢说的秘密。在那些人人自危的年代,这条船是唯一不需要介绍信的地方——上船的人,只需要告诉她要到哪里去。后来,公路修进来了,桥架起来了,年轻人都上了岸。只有她还在水上。女儿不肯学橹,古镇把她变成游客镜头里的风景,外孙女拍她的视频传到网上,管她叫“最后的船娘”。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叫。她还是每日摇橹,不快不慢。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守一条船。直到她去世后,外孙女翻出一本泛黄的账本。上面没有名字,只记着日期和去处。密密麻麻,横跨八十年。最后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今日,渡自己。”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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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橹

一九四一年深秋,苕溪河上起了雾。

雾不算大,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着,把两岸的芦苇荡罩得模模糊糊。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灰蒙蒙的,水是青灰色的,天也是青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沈水生蹲在船尾,看着母亲摇橹。

母亲叫沈阿妹,菱渡人都叫她阿妹嫂。她摇橹的姿势很好看,身子随着橹一前一后地晃,腰上系着的那根蓝布腰带也跟着一荡一荡。橹叶斜斜地切进水里,翻起一小朵白色的浪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生从小就听这个声音长大,对她来说,橹声就是家的声音。

“阿土,别趴在船舷上。”母亲头也没回,却知道弟弟在干什么。

七岁的阿土趴在船舷上,把一只手伸进水里,看水从指缝间流过。听到母亲的话,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嘟囔了一句“水又不深”。

母亲说:“水深不深,掉下去都一样。”

阿土撇了撇嘴,坐到船舱里去了。船舱里堆着今天要送的货——两筐蚕茧,是镇上陈婶家的,要送到湖州去。蚕茧白白胖胖的,挤在竹筐里,有一股桑叶的清苦味。

水生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她今年十二岁,个子已经到母亲肩膀了。骨架随了母亲,大手大脚,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娘,让我摇一会儿。”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细细的纹路,像苕溪河上的波纹。她说:“你还没学会。”

“我学会了。”

“你学会了?上次让你摇,船在河心转了半个时辰。”

“那是上次。”水生梗着脖子,“这次不会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橹柄往水生手里递。水生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这时候,枪声响了。

那声音从对岸传来,啪啪啪,很脆,像是有人在远处拍巴掌。水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声音来的方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雾,白茫茫的雾。

然后她听见母亲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声音。不是喊叫,更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里,闷闷的,沉沉的。

她回过头来。

母亲的手松开了橹柄。

橹从母亲手里滑落,砸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母亲的身体跟着往下坠,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歪倒在船舱口。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水生扑过去。

“娘——”

她看到母亲胸口有一个洞。那个洞在左胸口,棉袄破了一个小口子,血正从那小口子里往外涌。血很浓,很红,顺着棉袄的纹路往下流,流过母亲的手指,流过船板,流进河水里,在水里洇开一片淡淡的红色。

水生用手去堵那个洞。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她把整个手掌按上去,拼命压着,可血还是往外流,流不尽似的。

“娘,你别动,你别动——”

母亲看着水生。她的眼神还是清的,没有涣散。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很轻,像是从嗓子眼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橹……”

母亲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手指碰到了橹柄。她把橹往水生手里推。

水生一手捂着母亲的胸口,一手去接橹。橹柄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她用两只手把橹握住,橹柄比她的小臂还粗,她握得很吃力。

母亲看着她握住了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橹在……路就在……”

母亲的手指抠进了水生的手背。那五根手指枯瘦枯瘦的,却有力气,指甲嵌进了水生的肉里。水生没有觉得疼。她只觉得母亲的手很凉,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母亲的手松了。

手指从水生的手背上滑落,垂在船舷边,指尖碰到了水面。河水舔着母亲的手指,把指甲缝里的血一点一点冲走。

水生跪在船板上,握着橹,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半睁着,嘴角还留着最后一丝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河风吹过来,吹动了母亲的头发。母亲的两鬓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水生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娘?”

母亲没有回答。

“娘——”

阿土从船舱里爬了出来。他爬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身体。他爬到母亲身边,看了看母亲胸口那个洞,又看了看母亲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

“姐,娘怎么了?”

水生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橹,跪在母亲身边。

阿土开始哭。他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整个芦苇荡都哭醒。他趴在母亲身上,用他那双小手去扯母亲的袖子,扯了一下又一下,好像把母亲扯醒了,母亲就会坐起来。水生没有哭。她只是盯着橹柄上的血。母亲的血顺着橹柄流下来,流到水生手上,又顺着水生的手臂流到手肘,滴在船板上。那些血没有全部流走,有一部分渗进了木头里。槐木的纹路很密,血渗进去就出不来了,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缩小了的河。水生看着那道血纹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湿润变成干涸,最后变成了木头的一部分,好像生来就在那里。

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河面上,照在母亲的脸上。母亲的脸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阿土哭累了,缩在船舱角落里睡着了。他的脸上挂着泪痕,鼻翼一抽一抽的,在梦里还在抽泣。

水生没有睡。她握着橹,坐在母亲身边,在秋天的河面上漂了一整夜。河水平缓地流着,把船慢慢地往下游推。水生不去管它。她只是看着橹柄上那道血纹。血纹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说今天送完这趟货回来,要给她和阿土煮菱角吃。菱角是昨天从芦苇荡里摘的,满满一篮子,放在小屋的灶台上。母亲说今年的菱角特别甜,水大,菱角肉饱满。她想起母亲摇橹的样子,身子一前一后地晃,腰上的蓝布腰带一荡一荡的,橹叶切进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想起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江南水乡女人特有的软糯,骂人的时候也是软的。她想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那双手可以摇橹,可以织渔网,可以包饺子,可以在她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摸她的额头。

现在那双手躺在船舷边上,冰凉冰凉的,指尖碰到了水面。

天亮的时候,河上又起了雾。

水生站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了好几次才站稳。她把橹插进水里,开始往回划。她划得很慢,船在雾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她认得方向,这条河她跟着母亲跑了无数趟,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她把船划进了菱渡镇外的芦苇荡。芦苇已经黄了,芦花在风里飘,像下雪。荡子里有一片干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长满了野草。水生把船拴在一棵柳树上。她从船上找出铁锹,开始在柳树下挖坑。土很硬,秋天的土板结得厉害,铁锹插进去只能挖起一小块。她挖了两个多时辰,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里面的水流出来,露出鲜红的嫩肉,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撕了一截布条缠住手掌,继续挖。

坑挖到半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树根。树根有大拇指那么粗,横在坑底。水生蹲下去用手刨,指甲里嵌满了泥,十个指头磨得火辣辣地疼。她把树根旁边的土一点一点掏空,用铁锹把树根斩断,再把坑底铲平。

她直起腰来,看着这个坑。坑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她回到船上,在母亲身边蹲下来。母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手臂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蜷在胸前。水生把手伸到母亲腋下,想把她抱起来。母亲不重,活着的时候就不重,现在更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可水生的力气还是不够大,抱了好几次都没抱起来。阿土醒了,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姐,你要把娘弄到哪里去?”

水生说:“娘要睡觉了。”

她咬着牙,把母亲从船上拖下来。母亲的脚在船舷上磕了一下,水生说对不起娘。她把母亲拖到坑边,一点一点往下放。母亲躺在坑底,脸朝着天,眼睛还是半睁着,像是还在看着什么。水生跪在坑边,伸手把母亲的眼皮往下抹。抹了一下,没合上。又抹了一下,还是没合上。水生说娘你放心走吧,我会带好阿土的。然后再抹了一下,母亲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她把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土落在母亲身上,先盖住了脚,然后盖住了腿,盖住了胸口,盖住了脸。母亲的脸在最后一刻还是安详的,嘴角那道纹路像是在笑。土把母亲完全盖住了。水生把坑填平,在上面踩了几遍,踩得结结实实的。她在周围捡了几块石头,压在坟头上。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镇上的人在躲鬼子,没有人出门。芦苇荡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水鸟的叫声。

水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她没有擦。

“娘,我走了。阿土还在等我。”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身子晃了一晃。她站稳了,走到船边,把阿土从船舱里抱出来。阿土很轻,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脖子上能看见青筋。水生把他抱到坟前,说阿土给娘磕头。阿土跪下去,学着水生的样子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砰地砸在地上,抬起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水生把他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回到船上。

她解开缆绳,把橹插进水里。橹还是那把橹,橹柄上的血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嵌在木纹里,像是本来就在那里。水生握着橹柄,手掌刚好盖住那道血纹。她用力一推,船离开了岸边,滑进了河道。

“姐,我们去哪里?”阿土坐在船舱里,抱着膝盖,声音哑哑的。

“回家。”水生说。

“爹什么时候回来?”

水生顿了一下。父亲两个月前被鬼子的卡车拉走了,和镇上十几个男人一起,往北边去了。有人说去修路,有人说去了煤矿。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回来。

“快了。”她说。

船在河道里慢慢往前滑。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河面上升起了一层水汽。橹在水里一摇一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只鸟在叫。

水生握着橹,站在船尾。苕溪河在她身后慢慢退去,母亲的血在她的掌心里,已经干了。那年她十二岁。

家里还有一口锅,半袋米,两床破被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

从今天起,她沈水生就是这条船的船主,就是阿土的爹娘,就是沈家唯一能站着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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