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龙华录

去App听书
百里龙华录在线阅读

百里龙华录

我心行之生芽成树

古代言情·宫闱宅斗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5-26 21:41:06

暂无
里程碑
19.35万字
总字数
超多书友在看
书友
简介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章节试读
更多作品相关
漫画推荐

金阶初叩敛眸深,暗香浮动待何人

序章雍州有女初长成,志在天下不在身

昭唐六年,春。

雍州刺史府邸的后院中,一株老槐树正在抽新芽。树下的石桌上摊着一卷《战国策》,书页被春风吹得微微翻动,停在了“苏秦合纵”那一章。

百里桃酥坐在石凳上,却没有看书。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刺史府高高低低的屋脊,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长安。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宫阙万间,金阶玉砌,天下权力的中心。而她今年十五岁,长在雍州,从未出过州境,连长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她想了很多年。

“小姐。”侍女千年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夫人让您少看些书,说是伤眼睛。还说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绣绣花。”

百里桃酥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没有动。

“绣花?”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很淡,“绣花能绣出个天下吗?”

千年愣了一下,没敢接话。她跟了百里桃酥八年,早就习惯了小姐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让人接不住的话。千年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她只知道小姐读书的样子很好看——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翻那些比她的手臂还长的书卷,眼睛里闪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光。

百里桃酥没有再说话,重新望向长安的方向。

她已经想了很多年。

想得最早的一次,是十岁那年。雍州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百里靖开仓放粮,竭尽所能赈济灾民,但杯水车薪。百里桃酥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难民队伍——男人背着老人,女人抱着孩子,走不动的人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她问父亲:“爹,朝廷不管吗?”

百里靖沉默了很久,说:“朝廷顾不上。”

“为什么顾不上?”

百里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说:“因为朝廷也在打架。四大家族争来争去,没有人有空管雍州的百姓。”

十岁的百里桃酥记住了这句话。她记住了“朝廷顾不上”,记住了“四大家族”,也记住了城下那些倒下就没有再起来的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母亲教她绣花时的样子——百里夫人一手执针,一手绷绢,绣出来的牡丹栩栩如生,连刺史府里的老嬷嬷都说“夫人这手艺,京城也找不出几个”。但她更记得母亲绣完花之后做的事:拿起账本,将刺史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月钱、库房、田产一一核对,分毫不差;拿起邸报,指着上面的朝堂动向,和父亲讨论到深夜。

百里夫人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出身书香门第,外祖父曾是翰林学士,她自幼读书,通晓经史,嫁人后不曾放下。刺史府的人只知道夫人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却不知道雍州刺史百里靖的许多政见,背后都有夫人的影子。

百里桃酥想:娘这样的人,一辈子困在后院,绣花、持家、相夫教子。娘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觉得委屈,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可她明明有那么多才华,明明可以和父亲并肩而立——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百里桃酥想了一整夜,想出了一个答案:不是娘想藏,是这世道让女人只能藏。

她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父亲的房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十岁的女孩子,声音还带着奶气,但语气已经像一个小大人。

“爹,女儿想读书。读很多书。读能教人怎么治天下的书。”

百里靖正在穿官服,闻言手一顿,转过头来。他看着女儿站在晨光里,小小的一团,脸上的表情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蹲下身,像往常一样平视她的眼睛。

“好。”他说,“爹给你找书。”

百里夫人知道后,放下手中的绣绷,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百里桃酥以为母亲要反对,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话。但百里夫人没有骂她,没有急得跺脚,只是用一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骨头里去。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百里夫人问。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问一个大人。

百里桃酥说:“知道。”

“你不知道。”百里夫人的声音微微发涩,“你才十岁,你不知道这世道对女人有多难。你读再多书,再聪明,再能干——在他们眼里,你还是个女人。你做的再好,人家也会说‘不过是个女人’。你赢的再多,人家也会说‘女人不该赢’。”

百里桃酥咬了咬嘴唇。

“但你若真要走这条路,”百里夫人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她绣花时穿针引线一样,“娘不拦你。”

百里桃酥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年轻的时候,”百里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也读过很多书。外祖父说,你若是个男儿,定能考中进士。可惜你不是。所以娘嫁了人,生了孩子,绣了一辈子的花,管了一辈子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和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闪着不甘心的光的眼睛。

“娘这辈子,没能走出这后院。你替娘走出去。”

百里桃酥的眼眶热了。

她没有哭。她要走的路还很长,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但她记住了母亲说的每一个字,把它们刻在了心里,像刻刀落在石碑上,一笔一划,永不相忘。

百里靖有时候会和她讨论朝政。他惊讶地发现,女儿对朝堂格局的理解,比他麾下最得力的幕僚还要深刻。她分析四大家族的势力消长、皇帝与世家的博弈、新晋权贵的崛起,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百里夫人坐在一旁,一边绣花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百里桃酥后来才知道,父亲书房里那些被翻烂了的奏疏副本,有一半是母亲帮忙抄录整理的。

“你说这些,是想做什么?”百里靖问。

百里桃酥沉默了片刻,说:“爹,朝廷顾不上雍州,是因为朝廷在打架。想要让朝廷顾得上百姓,就要先让朝廷不打架。而想要让朝廷不打架——就要有人去打赢。”

百里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了。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这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映着的不是雍州的天空,而是长安的宫阙。

“你想入宫?”百里靖的声音有些涩。

百里桃酥没有否认:“雍州的秀女名额,每三年一次。今年正好是选秀年。”

百里靖沉默了。百里夫人也沉默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不舍,也看到了更深处的——骄傲。

“你想好了?”百里夫人放下绣绷,看着女儿的眼睛,像当年问“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时一样认真。

“女儿想好了。”

百里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回到内室,翻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是她当年的嫁妆。她将镯子放在桌上,又加了一方端砚、一支湖笔。

“镯子是你外祖母给娘的,你带着,当个念想。”百里夫人的声音很平静,“端砚和湖笔,是娘给你的。你要写字,要读书,要用笔做天下人做不到的事。”

百里桃酥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又给母亲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落泪。她没有时间去哭,她有太多的事要做,太长的路要走。

百里靖将她扶起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她小时候那样,平视她的眼睛。

“在雍州,你是爹的女儿。去了长安,你是你自己。”百里靖的声音有些哑,“记住,百里家的人,站着活,不跪着死。”

百里桃酥用力点了点头。

选秀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百里桃酥离开雍州那天,天还没亮。

百里靖站在门口,没有送出门。他怕自己一送就走不动了。百里夫人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出去送。夫妻二人并肩站在门廊下,晨风吹动百里夫人鬓边的白发。

“她像你。”百里靖说。

百里夫人摇了摇头:“她比我强。我当年只敢想想,她敢去做。”

马车辘辘地驶出雍州城门。

百里桃酥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乡。晨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屋顶上,照在刺史府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百里夫人的手搭在百里靖的臂弯里,站得笔直,像她绣的那些牡丹一样——柔美,但有筋骨。

百里桃酥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她带走的不是眼泪,是那卷《战国策》,是母亲的白玉镯子、端砚和湖笔,是父亲说的“站着活”,是母亲说的“替娘走出去”,是十岁那年站在城墙上看到的难民队伍,是十五年来每一夜燃到天明的烛火,是那颗“我要天下”的心。

长安,她来了。

天下,她要定了。

昭唐后宫品级制度

正一品:四妃(各一人)

·贵妃——位同副后,掌协理六宫之权,非盛宠无极不得封

·淑妃——主后宫礼仪教化,以德行彰著者居之

·德妃——主后宫风纪督查,以端庄贤淑者居之

·贤妃——主谏言劝诫,以聪慧明理者居之

正二品:三夫人(最多三人)

·惠妃——柔顺聪慧,以仁德抚下

·丽妃——容色倾城,以姿仪侍君

·华妃——华贵端庄,以气度统率

正三品:贵嫔(最多二人)

位比九卿,可独居一宫主殿,有协理之权

正四品:九嫔(各一人)

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掌教九御,以序嫔御

正五品:六仪(各最多三人)

淑仪、德仪、贤仪、顺仪、婉仪、芳仪

——佐九嫔以治内事,分掌六局

正六品:婕妤(不限)

正七品:美人(不限)

正八品:才人(不限)

正九品:宝林(不限)

·下辖低位:御女

·末品:采女

---

第一章金阶

【前尘】

昭唐立国百年,传至先帝,皇子十三人,最不受宠的便是镇王。

镇王乃妃子燕氏所出,但是被构陷不祥,因此被抛弃于冷宫,无权无势,无人可依。先帝膝下皇子众多,谁会多看一个不祥的孩子一眼?镇王年幼时便被封了王,远远打发到封地镇州,名为藩王,实为流放。

那年他才十二岁。

镇州苦寒,民风彪悍,与北狄仅一河之隔。人人都说这位皇子活不过三年——要么死于北狄铁骑,要么死于封地叛乱,要么死于缺医少药的一场风寒。

可镇王活了下来。

不但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他在镇州练出一支铁军,收拢流民,开垦荒地,与北狄周旋十年而不败。朝堂上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渐渐开始用另一种目光打量他。

先帝驾崩那年,诸皇子夺嫡,血流成河。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七皇子、九皇子皆死于宫变,朝堂空了一半。

最终,是镇王率三万铁骑入京,平定叛乱,肃清朝纲,登基为帝。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登基之日,他站在金銮殿上,望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没有笑。

镇王——不,皇帝——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珠帘,落在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或者说,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但已经不在了。

【潜邸旧人】

皇帝登基后,大封潜邸旧人。

潜邸时,皇帝身边的女人们,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命数。

最早入府的是侍妾晋娘子。她是皇帝在镇州时纳的,出身寒微,却温婉可人。皇帝待她极好,她先后生下大皇子、二皇子,满府上下都以为她要做侧妃了。第三胎时,晋娘子血崩而亡,母子俱损。二皇子因胎气孱弱,不久亦随母而去。皇帝那时候还在镇州,接到消息时正在练兵。他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葬。”后来登基,皇帝追封晋娘子为晋贵妃,位列正一品四妃之首。

第二个入府的是侍妾燕芳容。她是燕家旁支的女儿,与燕德妃是同族表姐妹。燕芳容生得极美,性子也好,皇帝曾一度十分宠爱她。可惜红颜薄命,登基前三个月身陨了,死因不明不白,府中无人敢问。皇帝登基后追封燕芳容为燕贤妃,位列正一品四妃之末。

第三个是侧妃公孙皇后。公孙家与燕家并为昭唐两大门阀,公孙皇后之父为当朝丞相。皇帝为王时,先帝赐婚,以嫡妃之礼迎娶公孙氏。帝后情深,世人皆知。公孙皇后端庄大气,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帝对她既敬且爱。登基后立为公孙皇后,正一品四妃之位虽未设,但皇后统摄六宫,位在诸妃之上。

第四个是侧妃燕德妃。燕德妃乃当今燕太后的亲侄女,燕家嫡女。她与燕贤妃虽是同族表姐妹,亲疏却有天壤之别——燕德妃是燕家嫡脉,燕贤妃只是旁支。燕德妃入府比公孙皇后晚两年,却从不与皇后争锋,安分守己,深得太后喜爱。登基后立为燕德妃,正一品四妃之一。

第五个是侍妾皇甫丽妃。皇甫家原是镇州小族,皇甫丽妃之父在皇帝麾下做偏将。皇甫丽妃以侍妾之身入府,本来地位最低。但后来皇甫家屡立战功,皇甫丽妃之父一路升至大将军,皇甫家成了新晋权贵。皇甫丽妃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从侍妾升为侧妃。然资历终究浅薄,不似燕家和公孙家是开国元老、门阀世家,故而皇帝登基后,她只封了正二品皇甫丽妃,屈居皇后和燕德妃之下。

第六个是侍妾景氏。景氏入府时年纪最小,沉默寡言,从不争宠。她只承宠一次,便怀上了长公主。长公主降生之日,皇帝正忙着筹备登基大典,只远远看了一眼,说:“好。”此后便再未多问。登基后封景氏为景贵嫔,位列正三品。

此外还有袁氏封袁昭仪正四品、王氏封王淑容正四品、赵氏姐妹分别封赵婕妤正六品和赵美人正七品、闵氏封闵才人正八品、刘氏封刘才人正八品、何氏封何宝林正九品、余氏封余御女下辖低位、姜氏封姜采女末品,或是潜邸旧人,或是登基后陆续入宫的选秀女子。

潜邸时期,皇甫丽妃、袁昭仪、王淑容都曾有过身孕,却无一例外滑胎。

【登基之后】

皇帝登基后,后宫却寥落得不像话。

不是没有嫔御,而是没有子嗣。

晋贵妃留下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子尚在,一子随母而殇。长公主虽养在景贵嫔膝下,体弱多病,太医说只怕养不大。

登基元年,皇帝宠幸的刘才人有孕。然而十月怀胎,最后不幸难产崩逝,生下三皇子。皇帝厌弃三皇子,养在偏殿。皇帝感念刘才人诞育皇嗣之功,破格追封其为刘昭容,位列正四品九嫔。

登基五年冬,公孙皇后染伤寒,缠绵病榻三月。皇帝罢朝侍疾,衣不解带,亲手喂药。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额头磕得青紫,却无人敢说“娘娘恐怕……”

登基六年春,公孙皇后崩于长秋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福全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皇上……皇后娘娘,薨了。”

朱笔从皇帝手中滑落,在折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皇帝坐着,一动不动。

福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长秋殿。他没有跑,没有喊,走得极慢极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长秋殿中,公孙皇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皇帝在她床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低声说了一句。

福全跪在门外,隐约听见几个字。

“……你说过,要陪朕一辈子的。”

皇帝罢朝三日,素服哀悼,追谥公孙皇后为“仁德皇后”,葬入帝陵。

第三日夜里,福全端了晚膳进殿,发现皇帝坐在御案前,桌上摊着一张画像——是公孙皇后当年的小像。

皇帝的头发,竟白了一半。

福全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皇上!”

皇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福全,朕是不是克死了她?”

福全拼命磕头:“皇上万万不可这样说!皇后娘娘是病逝的,与皇上无关啊!”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张小像折好,收入袖中。

【立后与纳妃】

公孙皇后薨逝后,太后燕氏亲自来到紫宸殿。

“皇帝,宫中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坐在凤榻上,看着儿子花白的头发,眼眶微红,“你才二十六岁,不能这样下去。哀家知道你对公孙氏情深,可你是一国之君,后宫不能没有皇后。”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登基六年夏,燕德妃册封为后。

皇帝亲笔写诏:“德妃燕氏,温恭懋著,德范后宫,可立为后。”

册封大典那日,燕皇后身着大红凤袍,接受百官朝贺。她站在皇帝身边,端庄从容,笑容得体。

没有人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册封不过三月,皇帝下旨纳公孙皇后之表妹公孙惢入宫,封正三品贵嫔,赐居芙蓉殿。

公孙惢生得与公孙皇后有三分相似。皇帝第一次见她时,怔怔看了许久,唤了一声:“皇后……”

公孙惢跪下,轻声道:“臣妾公孙惢,叩见皇上。”

皇帝回过神来,闭了闭眼:“起来吧。”

公孙惢入宫后,皇帝几乎夜夜宿在芙蓉殿。他从不与公孙惢多说闲话,去了便歇下,有时候整夜不睡,只是盯着公孙惢的脸看。

公孙惢是个聪慧的女子。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从不逾矩,从不争宠,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皇帝来了便侍奉,皇帝不来便读书写字。

可她越是安静,皇帝越是离不开她。

宠冠六宫,不外如是。

皇甫丽妃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皇甫丽妃原本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公孙皇后在世时,皇帝虽敬重皇后,却最宠皇甫丽妃。皇甫丽妃生得极美,性子又烈,皇帝偏偏吃这一套。

可公孙惢入宫后,一切都变了。

皇帝不再来皇甫丽妃的寝宫,赏赐也少了,连皇甫丽妃亲自熬了汤送去紫宸殿,皇帝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放下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皇甫丽妃咽不下这口气。

她不把燕皇后放在眼里。

燕皇后册封大典上,皇甫丽妃称病不出。燕皇后遣人探望,皇甫丽妃闭门不见,隔着门板说:“臣妾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皇后娘娘,娘娘请回吧。”

来人回报,燕皇后只笑笑,说:“既是病了,让太医好生瞧着。”

转头,燕太后便召了皇甫丽妃进宫,当着皇帝的面训斥:“后宫妃嫔,当以皇后为尊。你一个正二品的夫人,敢对皇后不敬,是觉得位份太高了?”

皇甫丽妃跪在地上,泪珠滚滚:“臣妾不敢。”

皇帝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玉兰上,始终没有开口。

燕太后冷冷看她一眼:“不敢最好。退下吧。”

皇甫丽妃起身,垂首退出慈宁宫。走到宫门口,她抬起袖子擦泪,身边的宫女春桃低声说:“娘娘,您别难过——”

“难过?”皇甫丽妃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冷意,“我为什么要难过?”

春桃一愣。

皇甫丽妃望着慈宁宫的金色匾额,嘴角微微一弯:“太后老了。燕皇后么——她管得住我吗?”

春桃不敢接话。

皇甫丽妃拢了拢鬓发,缓缓道:“公孙皇后活着的时候,皇上最宠的是我。公孙惢算什么?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替身能替多久?”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轻极淡,像春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但她走之后,慈宁宫的小太监悄悄跑去了燕皇后宫中。

后宫从来没有秘密。

【选秀】

登基六年,春末。

燕太后看着后宫空空荡荡,膝下凄凉,终于坐不住了。

“皇帝,你今年二十有六,后宫只有大皇子、二皇子皆留,三皇子养在偏殿病弱不堪,长公主亦多疾。皇家血脉凋零至此,哀家如何对得起昭唐列祖列宗?”

皇帝坐在下首,微微垂眸。

燕太后顿了顿,声音放柔:“哀家已命礼部拟定秀女名册,各州府甄选良家女子,共计八十一人,三月初九入宫初选。你……好歹看看。”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燕太后知道他是默许了,便挥手让他退下。

皇帝起身行礼,走出慈宁宫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站在廊下,忽然停住脚步,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秋殿的方位,公孙皇后曾经的寝宫。

“皇上?”身边的内监福全低声唤道。

皇帝回过神来,淡淡道:“选秀的事,让燕皇后主持吧。”

福全应声,正要退下,皇帝又道:“选秀当日,朕会亲临。”

福全微怔。先帝选秀,皇帝从不亲临初选,只在最后殿选时露一面。今上这是……

福全不敢多想,躬身退下。

三月初九,选秀日。

金銮殿上换了陈设,珠帘半卷,金阶铺红。正中设御座,皇帝端坐其上,着玄色龙袍,金冠束发,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他身旁分坐两人——

右侧稍前半步,是燕皇后。燕皇后着大红凤袍,金丝绣凤,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庄华贵,姿容秀丽。她今年二十有四,正是最好的年纪,眉宇间有几分英气,是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与威仪。

左侧稍后半步,是皇甫丽妃。皇甫丽妃着桃红宫装,绣金线牡丹,头上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便摇曳生姿。她生得极美,是那种灼灼逼人的美——柳叶眉,丹凤眼,朱唇不点而赤,肤白如凝脂,周身透着一股凌厉的娇艳。

皇帝坐在中间,左边是火,右边是冰。

他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扫过殿中。

金阶之下,秀女们已列队站好。八十一名秀女,按州府排列,每十人一队,依次上前觐见。她们个个梳着最简单的双环髻,穿着统一的浅碧色衣裙,无珠无翠,素净得像初春的新叶。

但总有一些人,即便是粗衣素髻,也掩不住光华。

“宣——雍州秀女百里桃酥,上前觐见。”

内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队列中,一个少女微微抬起了头。

她今年十五,身量纤细,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却不张扬,一双眼睛尤为出挑——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像猫,又像狐狸,瞳仁深处仿佛藏着一汪深潭,看不清底。

百里桃酥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去,跪在金阶之下。

“臣女百里桃酥,叩见陛下,叩见燕皇后娘娘,叩见皇甫丽妃娘娘。”

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皇帝垂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百里桃酥跪在地上,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一片薄薄的刀锋,轻轻划过她的脸。

她在心底笑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睫,往那金阶之上望去。

远远的,隔着珠帘,隔着金阶,隔着满殿的香炉烟气,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龙袍加身,眉目如刻。

她看着他,眼尾微微扬起,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极淡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若有人此刻与她对视,定会觉得脊背发凉。

因为那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敬畏,没有紧张,没有羞涩,没有野心。

什么也没有。

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移开。

燕皇后端坐着,目光温和地审视着每一个秀女。她看向百里桃酥时,微微一顿——这姑娘的仪态很好,跪姿端正,回话得体,容貌虽不是最出挑的,但周身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抬起头来。”燕皇后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百里桃酥缓缓抬头。

燕皇后与她目光相接,忽然觉得心头一紧。

这姑娘的眼睛……太静了。

十五岁的少女,入宫选秀,面对天颜,要么紧张得发抖,要么激动得脸颊泛红,要么故作镇定却藏不住眼底的渴望。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深冬的湖面,不见波澜,不见底。

燕皇后微微蹙眉,旋即舒展,温声道:“你父亲是雍州刺史百里靖?”

“回燕皇后娘娘,是。”

“百里大人家教甚好。”燕皇后点点头,“退下吧。”

“是。”

百里桃酥叩首,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皇甫丽妃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隐入秀女队列中,才收回视线,侧头看向皇帝,娇声道:“皇上,这个百里氏,倒是规矩得紧。”

皇帝没有接话。

皇甫丽妃也不恼,自顾自地笑了:“臣妾觉得,她像一个人。”

燕皇后微微侧目。

皇甫丽妃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像谁呢?臣妾一时想不起来了。”

满殿寂静。

没有人接话。

皇甫丽妃便也不再说,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秀女,最后落在百里桃酥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冷冷的。

百里桃酥站在队列中,微微垂首,表情温顺。

她没有回头看皇甫丽妃。

但她的耳尖,微微动了动。

选秀还在继续。

一队又一队的秀女上前,叩首,报家门,退下。

皇帝始终淡淡的,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沉默不语。所有决定都是燕皇后在做,皇帝不过是坐在那里,当一个象征。

但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他是这天下的主人,是后宫中所有女人唯一的神。

到了晌午,初选结束。八十一人筛选为三十六人,留宫复选。

百里桃酥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被分到了掖庭宫偏殿,与另三名秀女同住。

当夜,月色如水。

百里桃酥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冷月,一动不动。

同屋的秀女已经睡下,呼吸均匀。

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竹片,借着月光,在上面刻了什么。

然后,她将竹片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灰烬落下时,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金阶之上,果然好看。”

她弯起嘴角。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

像野猫看见了猎物,像棋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登基六年春,选秀入宫。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会给这座沉沉后宫带来怎样的风浪。

也没有人知道,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底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暗潮。

百里桃酥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月色照在掖庭宫的琉璃瓦上,冷得像霜。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之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更深处的紫宸殿里,皇帝仍未安寝。他坐在御案前,面前的折子摊开许久,一个字也没批。

福全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夜深了,该歇了。”

皇帝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福全,今日那个雍州秀女,叫什么?”

福全一愣,飞快回忆:“回皇上,雍州秀女百里桃酥。”

“百里桃酥。”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酥者,入口即化。”

他微微眯起眼睛:“倒是个好名字。”

福全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皇帝却不再说了,随手拿起朱笔,批起了折子。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而在掖庭宫偏殿的黑暗中,百里桃酥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等。

等明天。

等后天。

等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把她叫到面前。

到那时——

她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夜深了。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皇宫深处,还亮着几盏孤灯。

风起了。

本作品由作者上传

继续阅读
神仙技术学院在线阅读
神仙技术学院
少年姜子牙被一所奇怪的学校录取,同学居然都会仙术,而学校居然声称要将学生培养成神仙!途中遇到的超萌萝莉让姜子牙连连倒霉,入学后又遭到校霸雷震子的追杀。这所不科学的学校叫做:神仙技术学院。坐看姜子牙如何演绎爆笑校园生活!
漫画
楼兰诅咒:暴君狠宠我在线阅读
楼兰诅咒:暴君狠宠我
【每周四更新】他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嗜血修罗,却唯独对她宠爱有加。寝宫,他半躺在榻上:“爱妃,孤饿了。”爱妃?某女挑眉,他倒是喊得够顺口,一撩裙摆咬上他的脖子,“这么巧,我也饿了。”血红的眸子逐渐幽深,低沉的嗓音暗含一丝沙哑。
漫画
钟馗传在线阅读
钟馗传
作者重塑了“钟馗”这个传统形象,用他同命运的抗争串联起一幅波澜壮阔的绝美图画 ——这是一部关于 天和地 生和死 阴和阳的奇幻历险,一部宏大的人 魔 神 之间的万年战争。 也是一部作者倾尽全力用心中信仰来谱写的史诗乐章!
漫画
银之守墓人在线阅读
银之守墓人
穷苦高中生陆水银是个游戏达人,突然他意外获得5亿遗产却不料全是游戏币,接着心仪的女生被绑架,一连窜神秘事件更是接踵而至,他也被迫穿越到“盗墓者游戏”的世界里。带着5亿陵币和“最后的守墓人”的身份,加入到这场盗墓者与守墓人的神秘游戏中。
漫画
重生贵妻之华丽的复仇在线阅读
重生贵妻之华丽的复仇
根据热门网络小说《重生贵妻:帝少的心尖宠》改编,讲述女主角凌露帮助男友夏程烨打拼事业多年,事成之后却被夏程烨制造车祸害死,带着满腔愤恨死去的凌露却意外的在苏家大小姐苏梓宝身体里重生,为了复仇,凌露决心成为苏梓宝,并和男主角裴翊结婚,开启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每周三、周五更新~
漫画
大奉打更人在线阅读
大奉打更人
这个世界,有儒;有道;有佛;有妖;有术! 许七安穿越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囹圄,三日后就要流放边陲?! 他起初的梦想只是自保,顺便在这个世界里当个富翁悠闲度日,结果……
漫画
首页古代言情小说宫闱宅斗小说

百里龙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