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江州市公安局档案科的走廊里,回荡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脚步声。
林墨走在地砖的中线上,每一步的跨度都精确到厘米——这是他三年前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被迫养成的习惯。左耳的听力只剩百分之三十后,他需要更多可控的东西来填补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比如整齐的档案,比如笔直的走线,比如一切井井有条的事物。
他怀里抱着七份待归位的档案,按照编号从大到小排列,封面朝外,边角对齐。走廊尽头是档案库房,厚重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那是油墨、灰尘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林墨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哥!”
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但林墨没有停步。他听到了,只是需要判断方向。三年前的那次爆炸把他的左耳震伤了,现在他听到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远近。
“林哥,等一下!”小李追了上来,走到林墨右侧——档案科的人都知道,和林墨说话必须站在他的右边,看着他的嘴,而且语速要慢。
“什么事?”林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帮我拿份二零二三年的盗窃案档案呗,就是环城路那个手机店被盗的案子,我想查点东西。”
林墨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小李,嘴唇的动作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清晰。但“盗窃案”和“饭碗”在他的听觉里产生了奇怪的混淆——他的大脑花了半秒钟才确认,小李说的不是饭碗。
“公安局不提供饭碗。”林墨一本正经地说。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我说的是档案,不是饭碗。”
“哦。”林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编号多少?”
“零七三一,我记得好像是你归的档。”
林墨皱了皱眉。他记得那份档案,编号零七三一,去年环城路手机店盗窃案,涉案金额三万二千元,嫌疑人已在当年十二月被抓获。他把那七份档案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按照他的规矩,必须先把手头的档案归位,才能处理其他事情。
“等我先把这些归完。”
小李叹了口气,知道林墨的脾气,只好靠在墙上等着。
林墨走进库房,沿着密密麻麻的档案架往里走。这里的每一排架子都按照他的强迫症标准重新排列过——间距一致,标签对齐,甚至连架子上灰尘的厚度都要均匀。他找到编号零七三一对应的架子,把七份档案中的第一份插了进去,然后后退一步,眯着眼看了看。
不够齐。
他又往前挪了两毫米,再看看,满意了。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某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仪式。
小李靠在门口,忍不住开口:“林哥,你说你至于吗?这档案放得再整齐,它也就是个资料。”
“档案是有生命的。”林墨头也不抬地说,“你随便塞,它们会疼。”
小李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嘴。他进档案科两年了,依然搞不懂林墨这个人。但整个公安局都知道,档案科有个怪人,前技术科的精英,耳朵伤了之后主动申请调到这个清水衙门,每天和过期了几十年的案卷打交道,还乐在其中。
据说林墨能记住档案科百分之八十的档案内容,从编号到细节,过目不忘。有人不信,专门抽了几份冷门的老档案考他,结果林墨连哪一页有咖啡渍都说得出来。
“好了。”林墨把最后一份档案归位,转过身来,“你要的零七三一,在第三排,第二层,从左往右数第七份。”
小李已经习惯了林墨这种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回答方式,道了声谢就往里走。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林哥,听说刑警队要给我们科派个帮手过来。”
林墨正在用手帕擦拭档案架上的灰尘——尽管那上面根本没多少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不需要。”
“人家是‘发配’过来的,又不是你说了算。”小李压低声音,“听说是个辅警,警校毕业的,体能太差没考上正式警察。上个月在抓捕行动中,嫌疑人往东跑,她往西追,还把自己摔进了泥坑里。张队气得够呛,直接把人发到我们这儿反省来了。”
林墨依然没什么表情,擦完灰尘后把手帕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口袋里。他没有接话,径直往外走。
小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林墨,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档案归位机器。
***
林墨刚走出库房,就看见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小林,张队来了,在前台,说是要给我们科派个人。”老周今年六十岁,在档案科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林墨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你去看看?”
林墨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礼貌,而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前台的方向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冤枉”。
他顿了顿脚步,还是走了过去。
前台大厅里,张建军正领着一个年轻女孩往里走。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她穿着一身辅警制服,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林墨注意到,是新鲜的泥巴,估计是今天刚摔的。
“林墨。”张建军看到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女孩,“给你们科派个帮手,夏晓冉。老周,你带带她。”
说完,张建军转身就要走。
“张队。”林墨叫住了他,“档案科不需要人手。”
张建军回过头,看了林墨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他和林墨的父亲林建国是老搭档,二十年前那桩“钟表匠连环杀人案”的时候,他们是刑警队最默契的组合。林建国失踪后,张建军一直觉得对不住这个老友的儿子,所以三年前林墨受伤申请调岗,他没有阻拦,反而暗中帮了不少忙。
“这是命令。”张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你一个人闷在档案堆里太久,总得有人陪你说说话。”
林墨还想说什么,但张建军已经走了。
“你好!”夏晓冉倒是很热情,主动伸出手来,“我叫夏晓冉,以后请多关照!”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而是说:“三个规矩。第一,和我说话保持三米距离;第二,说话速度慢一点;第三,看着我的嘴。”
夏晓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她回头看了看老周,用眼神问:这人什么情况?
老周耸了耸肩,用口型说:习惯就好。
“为什么要保持三米?”夏晓冉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我又不传染。”
“你说话的时候会有唾沫星子。”林墨面无表情地说,“飞到我的档案上,会受潮。”
夏晓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刑警队待了三个月,虽然经常闯祸,但至少同事们都是正常人。可眼前这个林墨,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怪异。
老周赶紧打圆场:“小夏,别介意,林墨就是这性格。来,我先带你去看看工位。”
夏晓冉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来档案科“反省”几天,等风头过了就能回刑警队。犯不着和这个怪人计较。
林墨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中线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夏晓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忍不住小声问老周:“周叔,他是不是有病?”
老周叹了口气:“有病没病我不知道,但他是我们科的宝贝。整个公安局,只有他能从那些发黄的纸堆里找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夏晓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在她看来,档案科就是公安局的“养老院”,那些几十年前的旧案子,破不了就是破不了,翻来覆去地看又能看出什么花来?
老周带她穿过走廊,经过档案库房门口的时候,夏晓冉往里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档案架子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灯光昏暗,只有林墨一个人的身影在最里面,弯着腰,不知道在整理什么。
那画面莫名地让夏晓冉觉得有点瘆人。
“你的工位在这。”老周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上面堆着一摞旧档案,“先熟悉一下分类规则,明天开始正式干活。”
夏晓冉坐下来,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档案。是一九九八年的失踪案,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钢笔字有些洇开了。她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合上档案,掏出手机刷了刷。
就在这时,前台的方向又传来了那个苍老的哭喊声。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更凄厉,像是有人把一辈子的委屈都拧成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儿子不是意外死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重新调查吧!”
夏晓冉本能地站了起来,往前台走去。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正抓着前台的边缘,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前台值班的民警一脸为难,反复说着“阿姨,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十年了,证据都没了,我们也没办法”。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反复念叨着:“我儿子不喝酒的,他不喝酒的……他出事前一天还说要带我去旅游,他怎么会喝醉了跳楼呢……”
夏晓冉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那个老妇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头,林墨也停下了脚步。
“十年前”“东风老楼”“坠楼”——这几个词穿过他左耳仅剩的听力,在他脑海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台的方向走去。

